漩涡里的井口只有三尺见方,却深得望不见底。
陈九河趴在船头,煤油灯的光勉强照亮井口边缘的青砖。
砖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絮状物,像头发,又像某种水藻,随着水流微微飘动。
更深处,井壁向内收缩,形成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里传来“嘀嗒、嘀嗒”的水声,节奏规律得令人心悸。
林初雪跪在船舷边,活尸脉的青纹已经蔓延到锁骨。
她双手按着太阳穴,眼睛紧闭,嘴唇在快速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在和井里的东西“对话”。
“它们在哭。”
许久,她睁开眼,瞳孔里映出幽绿的光,“六个替身,六个魂魄,被困在井底七十年了。它们想回家,但回不去,因为”
她停顿,伸手探入井口。井水冰冷刺骨,但她指尖刚触到水面,那六个漂浮在漩涡边缘的人形水膜齐齐转向她。
水膜里的人形睁开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空洞的眼白。
“因为它们的真身已经死了。”
陈九河接话,“曾祖父说过,替身一旦生效,真身的魂魄就会被禁锢在江底某个地方,直到替身被破坏或替代。这六个人的真身,恐怕早在七十年前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这六个人,民国时期鬼节酉时出生的人,被陈守仁选中做了第一批替身。
他们的肉身早已腐朽,魂魄却困在井底,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而现在,封印松动了。
井水开始上涨。
不是慢慢上涨,而是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每涌一次,井口就扩大一分,青砖上的裂纹也多一道。
涌出的水是墨黑色的,带着浓烈的腥味,和之前江面上蔓延的黑水一模一样。
“它要出来了。”
林初雪的声音发颤,“第七个位置空着,它需要一个新的替身填上。如果填不上,它就会亲自上来抓”
话音未落,井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是人声,不是兽吼,而是像千百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混着水流的轰鸣。
叹息声里裹挟着无法言说的悲伤和饥渴,光是听到就让人想跳进井里,去填补那个空缺。
陈九河背后第二颗星剧痛。他掀起衣服,林初雪倒吸一口凉气——那颗青黑色的星,正在渗出黑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滴在甲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你的血在和井里的东西共鸣。”
林初雪用手帕擦去黑血,手帕立刻燃烧起来,烧成灰烬,“你不能下去。它会把你当成第七个替身。”
“我必须下去。”
陈九河看着井口,“曾祖父的残念说,井底有加固封印的方法。而且”
他摸了摸掌心的钥匙印记,“这个东西在指引我。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它知道该怎么做。”
他脱下上衣,露出后背。两颗守棺印在月光下异常显眼。
他咬破手指,用血在胸口画了一个符——那是《镇水诀》里记载的“辟水咒”,能暂时隔绝水中的阴气。
“一炷香。”他对林初雪说,“如果一炷香后我没上来,或者井水变成红色,你就让小王开船走,去找苏璃,让她炸掉这个漩涡。”
“我不走。”林初雪抓住他的手,活尸脉的青光顺着手臂传到陈九河身上,“我和你一起下去。我的活尸脉能和魂魄沟通,也许能安抚它们。”
陈九河想拒绝,但看到林初雪眼里的坚定,最终点头。他取出一根麻绳,系在两人腰间,另一端拴在船头的铁环上。
“抓紧绳子。”他说,“如果下面有危险,我会拉三下,你就立刻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跳进井口。
水比想象中冷。
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那种能冻结灵魂的阴冷。
陈九河划动手臂往下潜,辟水咒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气膜,将黑水隔开半寸。
但气膜在快速消耗,他能感觉到阴气像针一样刺进来。
井很深。
他们下潜了至少二十米,还没见底。
井壁上的青砖渐渐变成了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陈九河用手触摸,发现那些符文是凹陷的,凹陷处填着某种胶状物,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林素心的血。
他曾祖母的名字突然跳进脑海。林初雪说过,她曾祖母林素心是活尸脉的传人,被迫嫁给陈守仁,最后下落不明。
现在看来,她可能来过这里,用自己的血加固过封印。
越往下,符文越密集。到三十米深度时,整个井壁已经看不到岩石,全是血色的符文,层层叠叠,像一篇永远写不完的经文。
经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形成一圈圈光环,光环中央,就是井底。
井底没有淤泥,没有水草,只有一口青铜棺。
棺材不大,只够装一个孩童。
棺盖上刻着和陈守仁石棺一模一样的鱼龙纹,但纹路中央不是人形,而是一个漩涡图案。
棺材四周立着六根青铜柱,每根柱子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黑暗,不知道连着什么。
六个水膜人形,就漂在青铜柱之间。它们不再蜷缩,而是伸展四肢,被铁链穿过胸口,固定在原地。
铁链穿过的地方没有伤口,但人形的表情痛苦到扭曲,嘴巴大张,发出无声的嘶吼。
林初雪游向最近的一个。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水膜。
活尸脉的青光渗进去,人形突然停止挣扎,转头看她,空洞的眼白里流出血泪。
“它们认得我。”
林初雪的声音通过水波传来,带着回音,“它们说我身上有林素心的味道。”
她游向青铜棺。棺盖没有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幽蓝的光,像里面点着灯。她凑近看,然后猛地后退,撞在陈九河身上。
“里面里面是”
陈九河游过去。透过缝隙,他看见棺材里躺着的不是尸体,而是一本书。羊皮封面,线装,书页泛黄但完好。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个怀孕的女人,腹部被剖开,里面不是胎儿,而是一条蜷缩的小蛇。女人的脸,和林初雪有七分相似。
书旁放着一枚玉佩。青白玉,雕成鱼形,鱼眼处镶着两颗红豆大小的红宝石。
陈九河认得这玉佩——林初雪说过,她曾祖母有一枚家传的鱼形佩,是活尸脉的信物。
林初雪伸手去拿,但指尖刚碰到棺材,整个井底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青铜柱在移动。六根柱子缓缓旋转,铁链哗啦作响,拉扯着那六个人形。
人形发出尖啸,这次有声音了,是六种不同的方言,哭喊着同一个词:
“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
青铜棺的棺盖开始滑动,缝隙越来越大。
幽蓝的光涌出来,照亮了整个井底。
陈九河这才看清,棺材下面不是岩石,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恐怖的吸力。
而那六条铁链的另一端,就拴在漩涡边缘。
“这是封印的核心。”陈九河明白了,“青铜棺镇着漩涡,铁链拴着替身,替身用魂魄的力量压制漩涡下的东西。但现在替身的力量衰弱了,漩涡开始挣脱。”
他游向棺材,想合上棺盖。但棺盖重如千斤,纹丝不动。
更可怕的是,棺材里的那本书开始自动翻页,翻到某一页停下。那一页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央写着两个字:
“血祭”。
旁边有小字注释:“林氏活尸脉之血,可续封印四十九日。”
林初雪读懂了,脸色煞白。她看向陈九河,又看向那六个被铁链穿透的人形,最后看向棺材下的漩涡。
漩涡正在扩大,吸力越来越强,井水开始倒灌进去,形成可怕的涡流。
“需要我的血。”她说。
“不行!”陈九河抓住她的手,“一定有其他办法。”
“没有时间了。”
林初雪看着自己的手腕,活尸脉的青纹正在往掌心蔓延,“而且我感觉到,我的血和这个封印本来就是一体的。曾祖母当年可能就是用她的血布下的这个阵。现在该我来延续它。”
她挣脱陈九河的手,游向棺材。
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书上。
血渗进书页,阵法突然发光。
光顺着铁链蔓延,传到六根青铜柱上,柱子停止旋转,铁链绷紧,将那六个人形重新拉回原位。
漩涡的扩张停止了。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刻,漩涡突然爆发。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深处冲上来,撞在青铜棺上。棺材剧烈震动,棺盖被掀飞,那本书飘了出来。
书页在空中翻飞,每一页都在燃烧,烧成灰烬。
灰烬没有散开,而是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女人的轮廓。
林素心。
她的虚影悬浮在水中,穿着民国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
她看向林初雪,眼里满是悲悯,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初雪读懂了唇语:
“快走。它醒了。”
虚影伸手一指,指向井壁某处。
那里的符文突然裂开,露出一个洞口,洞口里透出微光——那是通往水面的近道。
同时,青铜棺下的漩涡彻底爆发。
六条铁链齐齐断裂,那六个人形尖叫着被吸进漩涡深处。青铜柱倒塌,井底开始坍塌。
陈九河抓住林初雪,朝那个洞口游去。
洞口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他们挤进去,发现这是一条向上的甬道,甬道壁上有凿出的台阶。
身后,井底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声音说:“第七个迟早是我的”
他们拼命往上爬。身后传来轰鸣,整个井在塌陷,黑水倒灌进甬道。就在黑水即将淹没他们时,他们冲出水面。
不是江面,而是一个洞穴。
洞穴一半在水下,一半露出水面,顶部有裂缝,透下月光。
他们爬上一块岩石,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林初雪看着自己的手。活
尸脉的青纹已经蔓延到指尖,指甲开始变黑,变尖,像鱼的鳍。
而陈九河背后的第二颗星,彻底变成了黑色。
一颗黑星,在守棺印中缓缓旋转,像漩涡的眼睛。
洞穴外,长江在夜色中流淌。
但某些段落的水色,已经深得发黑。
更远的下游,第三个漩涡,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