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站在水草丛的边缘,青铜的躯壳如同一尊沉入江底千年的古老祭器,唯有胸膛内那颗缓慢搏动的“青铜之心”,在与远处沉船传来的呼唤共振。那呼唤不再仅仅是“回归”与“补全”,更夹杂着一种深沉、混乱、仿佛无数意识糅合在一起的悲鸣与渴望。
如山楼船的轮廓在昏暗的水光中愈发清晰,也愈发诡异。船体上那些暗绿色的覆盖物并非死物,它们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如同巨兽的皮肤在呼吸。裸露出的木质与金属部分泛着的“鲜活”光泽,仔细看去,竟是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或神经脉络般的暗红色纹路在皮下(如果船体有皮的话)流淌、搏动。整艘船,似乎正在从单纯的“残骸”,向着某种难以定义的“活体”转化。
船身倾斜,巨大的破洞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内部漆黑一片,吞噬着所有光线。权柄碎片的波动,以及那混杂的悲鸣,正从最深的黑暗中传来。
陈九河迈步,踏入了这片被沉船阴影笼罩的水域。
水温骤降,仿佛踏入了一片独立的水下冰窖。水流在这里几乎停滞,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光线被进一步剥夺,唯有他自身青铜躯壳表面偶尔划过的一丝暗沉光泽,以及胸膛内青铜之心搏动时透出的微弱青芒,照亮身前尺许范围。
随着靠近,他“听”到了更多。
船体内部,传来连绵不绝的、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呜咽声、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还有……仿佛许多人压低了嗓音、用不同语言和语调,同时念诵着什么的混沌低语。这些声音并非通过水流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感知,如同这座沉船本身在“梦呓”。
他来到一个巨大的破洞前,这曾是船舷的一部分。向内望去,黑暗中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扭曲变形的内部结构,仿佛巨兽的肠道。腐朽的木梁、锈蚀的铁器、破碎的瓷器与织物的残片,混杂在一起,被厚厚的、滑腻的不知名沉积物包裹。
他踏入破洞。
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压抑。通道狭窄、曲折,被各种坍塌物堵塞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朽木、铁锈、淤泥,以及一种更加甜腻的、仿佛某种生物体液腐败后的气味。那混沌的低语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却也更难分辨具体内容,如同置身于一场永不醒来的、充满痛苦的集体梦境。
陈九河沉重的青铜身躯在狭窄的通道内艰难移动,每一次与朽木或锈铁刮擦,都发出刺耳的噪音,在这死寂的船舱内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但他能感觉到,这噪音并未惊醒什么,反而像是被那些混沌低语吸收、同化,成为了背景音的一部分。
他遵循着青铜之心与权柄碎片之间的强烈共鸣,向着船体更深、更下的方向走去。越往下,船体的“活性”似乎越强。墙壁(如果还能称之为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更加粗壮、搏动更加有力,甚至开始散发出微弱的、暗红如凝固血液般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在通道两侧,某些未被完全掩埋的角落,倚靠着或蜷缩着一具具“尸骸”。但它们的状态极为诡异。有的与朽木完全长在了一起,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成为了船体结构的一部分;有的则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如同琥珀般的胶质,内部的面容依稀可辨,却带着永恒的惊恐或茫然;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缓慢蠕动、变幻着模糊人脸轮廓的暗色肉瘤,连接着墙壁上的血脉网络。
所有这些“存在”,无论形态如何,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面孔”或“前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也就是陈九河前进的方向,仿佛在无意识地朝拜,又像是在被某种力量强制牵引。
这里不是简单的沉船墓地。这是一座正在被某种力量消化、重组、并以其为养分进行某种“转化”或“孕育”的活体坟墓。
陈九河心中冰冷的明悟更加清晰。这最后一枚权柄碎片,恐怕早已不是独立的存在。它很可能已经与这艘沉船,以及船上无数遇难者的残魂、怨念,甚至长江在此处水脉的特殊性,深度融合,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拥有初步集体意识的“沉船冢”生态。
他要拿走的,可能不仅仅是碎片,而是这个“生态”的核心。
终于,他来到了船体的最深处,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似乎是这艘巨型楼船的底舱,或者货舱。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青铜化的意识也产生了瞬间的凝滞。
舱室极其巨大,但并非空旷。中央,是一个由无数骸骨、破碎船板、锈蚀兵器、乃至一些难以辨认的器物残骸,层层堆叠、挤压、融合形成的巨大“骨肉之丘”。这些材料并非随意堆放,而是呈现出一种扭曲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胚胎或内脏器官般的结构,表面同样布满搏动的暗红脉络。
而在“骨肉之丘”的正上方,舱室的穹顶(也是船底)位置,悬浮着一团约莫磨盘大小、不断变幻着深蓝与暗紫光泽的粘稠光团。光团内部,仿佛有液体和星云在缓慢旋转,散发出强大的、带着“湮灭”、“消融”、“回归虚空”意味的法则波动。这就是最后一枚权柄碎片——“虚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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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这“虚湮”碎片的光团,正延伸出无数道纤细的、如同神经索或脐带般的暗紫色光丝,深深地扎入下方那座“骨肉之丘”中,与其血脉网络紧密相连。同时,也有无数道更加细微的光丝,向上延伸,穿透船体,似乎连接着更上层的船舱,以及那些形态各异的“尸骸”。
整个“沉船冢”,似乎都以这“虚湮”碎片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畸形的能量与意识循环系统!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骨肉之丘”的表面,那些骸骨与残骸的缝隙间,凝结着数十颗大小不一、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的暗紫色“结晶体”。每一颗结晶体内部,都封印着一张扭曲痛苦的面孔,它们正是那些混沌低语的主要源头。它们似乎是被“虚湮”碎片的力量捕获、炼化的强大怨魂或特殊存在,成为了这个系统的重要节点。
当陈九河踏入这个核心舱室的瞬间,所有的混沌低语骤然停止。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悬浮的“虚湮”碎片光团,其旋转速度微微加快。下方“骨肉之丘”表面的数十颗暗紫心脏结晶,齐齐转向了陈九河的方向,内部的面孔同时“睁开了眼睛”,空洞地“注视”着他。
紧接着,一个混杂了无数男女老幼声音、却又诡异统一的意念,如同潮水般从整个舱室、乃至整艘沉船的每一个角落涌来,直接灌入陈九河的感知:
“新来的……祭品……”
“不……是同族……?”
“不对……是食物……也是……钥匙……”
“留下……融入……成为……‘归墟’的一部分……”
“或者……被‘虚湮’……化为虚无……”
这意念混乱、贪婪、充满敌意,又带着一丝困惑。显然,陈九河身上融合了多种权柄碎片的气息、青铜之心的特质,以及陵阙的契约烙印,让这个初步形成的“沉船冢”集体意识难以准确判断他的性质和威胁。
但无论如何,它不打算放他离开。要么融入,成为这“归墟之冢”(它对自己的称呼)新的养料和部件;要么,就被核心的“虚湮”碎片彻底抹除。
随着这意念落下,舱室震动起来。
“骨肉之丘”表面的暗紫心脏结晶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些连接着它们的暗红光丝骤然绷紧,将庞大的能量注入“丘体”。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响中,“骨肉之丘”开始变形、隆起!数条由骸骨、锈铁、腐烂血肉强行糅合而成的、布满吸盘和骨刺的巨大触手,从丘体中猛地伸出,带着搅动水流、撕裂空间的威势,从不同方向朝着陈九河缠绕、穿刺而来!
与此同时,上方悬浮的“虚湮”碎片光团,也射出一道凝练的、仿佛能令一切存在失去意义、归于虚无的暗紫色光束,无声无息地罩向陈九河!
攻击来自实体与法则两个层面,快、狠、准,显然这个“沉船冢”意识并非只有本能,它懂得配合与猎杀。
陈九河那青铜的灰色瞳孔中,倒映着袭来的触手与湮灭光束。他没有后退,也无法后退。
胸膛内的青铜之心,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沉重而坚定地搏动了一下。
嗡——!
一股混合了“归藏”暖意的奇异波动,伴随着青铜之心的搏动扩散开来。同时,他眉心暗沉的葬印也微微发亮。
是时候,检验一下这具“新生”躯壳,以及体内那冻结却未散的权柄力量,在这水下墓冢之中,究竟能有几分对抗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