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的灰败色如附骨之疽,缓慢而顽固地向肩胛蔓延。
每一次葬力流转经过那里,都像是冲刷过一片冰冷的沙地,滞涩而无力。
陈九河知道,这是被那“腐朽活体”的饥饿意志侵蚀的后果,单纯靠“永眠”纹路的镇守和自身生机滋养,恢复起来极其缓慢。
他需要更纯粹的“葬”之力量来中和、驱散这股异质的腐朽之意。
或许,下一个权柄碎片能带来转机。
循着体内那愈发清晰的牵引——这一次的感应带着一种奇特的“禁锢”与“凝固”意味,与“永眠”的迟滞不同,更接近于绝对的“停滞”——陈九河在浑浊的江水中跋涉了不知多久。
周遭的水域逐渐变得“干净”,沉船残骸、人类遗物、乃至游荡的弱小阴魂都稀少起来,仿佛这片水域被某种力量刻意“清扫”过。
终于,牵引将他带到了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江段。
两岸是陡峭的、布满黑色苔藓的岩壁,江面在此收窄,水流却反常地平缓,几乎感觉不到流动。
光线昏暗,连江水都呈现出一种沉滞的墨绿色。
陈九河悬浮在水中,灰色的瞳孔仔细扫视着。
表面看去,这里除了过于死寂,并无特别。但他眉心的葬印却在微微发烫,体内寂核碎片的悸动也指向这墨绿江水的深处。
他下沉。
越是往下,水温越低,光线也几乎完全消失,唯有他周身微弱的葬力光芒照亮一小片范围。
江底是细腻的、灰白色的泥沙,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水草或贝类。
牵引感越来越强,几乎就在正下方。
陈九河蹲下身,覆盖着灰色葬力的手掌插入那灰白色的泥沙之中。
触感冰凉,细腻得过分。他微微用力,向两旁拂开泥沙。
拂开的泥沙下,露出的并非江床岩石,而是……某种光滑、冰冷、带有弧度的表面,颜色是更深的灰黑色。
他加快动作,更多的泥沙被拂开。
一个巨大、规则的弧形轮廓逐渐显现。
那弧度极大,仅仅清理出的一小部分,就有数丈宽。
这不是岩石。更像是什么巨大物体的外壳。
陈九河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他沿着弧形的边缘,继续清理。
更多的灰白色泥沙被掀开,那巨大物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半嵌入江底的……颅骨!
灰黑色,骨质致密如金石,尽管大半埋在泥沙中,仍能看出其狰狞可怖的轮廓。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邃的黑洞,仿佛通往无尽的虚空。
颅骨的尺寸超乎想象,仅仅是裸露出的这一部分,就堪比一座小型山丘!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巨大颅骨的眉心位置(如果那可以称之为眉心),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呈现出一种仿佛凝固时光般的暗银色晶体。
晶体内部,似乎有细微的星沙在缓缓流转,散发出强大而纯粹的“禁锢”与“凝固”法则波动。
权柄碎片!
就在这里!
但吸引陈九河目光的,不仅仅是这块晶体。
在颅骨表面,靠近眼眶和某些骨缝的位置,缠绕着一些已经石化、却依旧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锁链残骸!
这些锁链的样式古老到无法辨识,其材质非金非石,上面还残留着极其微弱、却令陈九河魂魄都感到刺痛的镇压符文痕迹!
九婴!
这绝对是九婴的某个头颅残骸!被大禹斩下,镇压于长江某处!而这块“禁锢”权柄碎片,很可能最初就是用来镇压和封印这头颅的关键之一!
漫长岁月过去,头颅生机尽失,化为巨大骸骨,但这权柄碎片却留了下来,甚至与这头颅残骸产生了某种共生关系,形成了这片“时骸峡谷”独特的“停滞”领域。
就在陈九河凝神观察,准备上前收取那块暗银晶体时——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震颤,仿佛从亘古传来,自那巨大的颅骨深处响起。
紧接着,颅骨那深邃的眼眶黑洞中,猛地亮起了两点微弱、却执着不灭的……幽绿色光芒!
那不是眼睛,更像是两团凝聚了万古不甘与怨恨的残火!
几乎同时,陈九河感觉周围墨绿色的江水,瞬间“凝固”了!
并非结冰,而是一种时间与空间意义上的“停滞”!他周身的灰色葬力运转骤然变得极其艰难,思维仿佛被投入了粘稠的胶水,每一个念头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动作更是迟缓了十倍不止,抬一下手指都如同在拉动千钧重物!
这片水域的“停滞”法则,被那颅骨中残存的意志……主动激发了!
而且强度远超之前被动的领域影响!
“蝼蚁……安敢……觊觎……神骸……”
一个破碎、沙哑、仿佛由无数怨恨碎片拼凑而成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入陈九河几乎停滞的思维中。
是这九婴头颅的残存意志!它竟还未彻底泯灭!
虽然无法移动,无法发动实质攻击,但它能操控这片与它共生(或者说囚禁它)的“禁锢”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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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河心中警铃大作。他现在如同落入松脂的昆虫,行动能力被剥夺了大半。
而那两点幽绿残火,正冷冷地“注视”着他,散发着纯粹的恶意。
它或许无法直接杀死他,但可以把他永远困在这片停滞的时空中,直到他的生机被耗尽,魂魄被这无尽的死寂同化!
必须突破这“禁锢”!
他疯狂催动眉心的葬印,试图引动体内寂核碎片的“终结”之力来强行破开停滞。
但“终结”之力在这片强化的“禁锢”领域中也受到了极大压制,如同陷入泥潭的猛兽,咆哮挣扎却难以挣脱。
“永眠”之力?面对这种主动的、强化的“停滞”,“永眠”的迟滞效果相形见绌。
指骨的“分解”流光?太过微弱,且属性似乎也不太对症……
怎么办?
就在他思维艰难运转,寻找破局之法时,那颅骨的残存意志似乎觉得还不够,幽绿的残火跳动了一下。
周围“凝固”的墨绿色江水中,忽然析出了无数细密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银色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有生命的尘埃,缓缓飘向陈九河,附着在他的葬力屏障上,然后……开始无声无息地“凝固”他的葬力!
它们要将他的力量也一并“禁锢”住!一旦葬力被彻底凝固,他将失去最后的防护,直接暴露在这片停滞时空中,后果不堪设想!
危急关头,陈九河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颅骨表面那些残存的、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古老锁链上!
镇压符文……虽然残破,但其上残留的“镇封”之意,与这“禁锢”法则似乎同出一源,却又隐隐对立!
一个是外来的、强加的“封印”,一个是内在的、衍生的“禁锢”……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划过他近乎停滞的思维。
他不再试图强行冲破“禁锢”领域,而是集中全部意念和残存的葬力,灌注于双臂的“永眠”纹路,将“永眠”之力催发到极致!
但这股力量的目标,并非对抗周围的停滞,而是……顺着那无数暗银色光点逆向追溯,如同一根根极其细微的灰色丝线,精准地“连接”上那些飘向他的、正在“凝固”他力量的暗银光点!
然后,他以自身为媒介,以“永眠”之力为引导,将这些“禁锢”法则的具现光点,小心翼翼地……引向颅骨表面那些残存的古老锁链和镇压符文!
他不是要破坏“禁锢”,而是要……“加固”那些本已残破的“封印”!
让“禁锢”之力,去修复“镇压”之链!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个不慎,可能不仅无法修复封印,反而会刺激那颅骨残存意志,或者让“禁锢”之力彻底失控。
暗银色的光点,在灰色“永眠”丝线的牵引下,如同归巢的蜂群,缓缓飘向那些残破的金色锁链。当第一粒光点触及一道几乎断裂的锁链时——
“嗤!”
微不可闻的声响。
那道锁链残骸上,原本黯淡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了一丝!
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而与此同时,陈九河感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停滞”之力,似乎……减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有效!
颅骨眼眶中的幽绿残火剧烈跳动起来,传来愤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念波动。
它显然没料到陈九河会如此应对。
陈九河精神一振,不顾左臂传来的撕裂痛楚和魂魄的沉重负荷,更加专注地引导着更多的暗银光点,投向那些残破的镇压锁链。
一点,两点……
一道道残破锁链上的金色符文相继被点亮,虽然无法恢复原貌,但那镇压之意却明显增强了一分。
相应地,笼罩陈九河的“停滞”领域也在持续减弱。
颅骨残存意志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尖啸,试图操控更多的“禁锢”之力直接攻击陈九河本体,但大部分力量却仿佛被那些正在“修复”的锁链所牵制、吸引。
此消彼长。
终于,当近半的暗银光点被成功引导去“修复”锁链后,陈九河感到周身一轻!“停滞”领域的力量已经减弱到他可以勉强正常活动的程度!
就是现在!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化作一道略显滞涩的灰影,猛地扑向颅骨眉心那块暗银色的“禁锢”晶体!
这一次,再没有强大的停滞之力阻拦。他的指尖覆盖着凝聚了“终结”与“永眠”之力的灰光,狠狠抓向那块晶体!
“不——!!!”
颅骨残存意志发出最后不甘的咆哮,眼眶中的幽绿残火疯狂闪烁,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但随着陈九河指尖触及晶体,一股精纯而冰冷的“禁锢”法则顺着指尖涌入他体内时,那些被“修复”了一部分的镇压锁链金光大盛,如同回光返照,狠狠压制而下!
幽绿残火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了。
巨大的九婴头颅骸骨,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彻底沉寂下去。
颅骨表面那些被短暂“修复”的金色锁链,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纷纷断裂,化作点点金色尘埃,消散在墨绿的江水中。
陈九河握着手中那块温凉、内部星沙缓缓流转的暗银色晶体,悬浮在寂静的江底。他成功了,获得了第三块权柄碎片——“禁锢”。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强行引导“禁锢”之力修复封印,对他的魂魄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左臂的灰败色似乎也因力量消耗而扩大了一丝。
更让他警惕的是,在最后那一刻,他仿佛从那熄灭的幽绿残火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仿佛解脱又似嘲弄的意念碎片:
“……禁锢……亦是庇护……”
“……碎链之日……归葬……重启……”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镇压九婴的封印,除了防止它为祸,还有别的用意?“归葬重启”又指什么?
陈九河将暗银晶体贴近眉心葬印,开始吸收。冰冷的“禁锢”法则涌入,与“终结”、“永眠”以及那一丝“分解”之力开始缓慢融合、平衡。
他体表的灰色纹路变得更加复杂,隐隐泛着一层暗银的冷光。
随着晶体被吸收,这片“时骸峡谷”的“停滞”领域也开始缓缓消散。墨绿色的江水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陈九河最后看了一眼那巨大、死寂的九婴头颅骸骨,转身向上游去。
这一次,他收获了一块重要的权柄碎片,也对“葬”与“镇”的关系有了新的疑惑。
长江的秘密,似乎每揭开一层,下面都隐藏着更深的迷雾。
而体内融合了三种权柄碎片的力量,虽然更强了,但也让他感觉离“人”更远了一步。
他继续前行,灰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流动的江水之中,只留下江底那巨大的骸骨,重新被灰白色的泥沙缓缓掩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