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佛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岩浆,在江底翻涌。它庞大的肉山身躯剧烈震颤,更多粗如巨蟒的暗红血管从幽深的江床裂隙中钻出,疯狂汲取着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尸骸与怨念。
那完全睁开的虚无之眼,旋转的星河骤然坍缩,化作一个极致的黑点,散发出比之前更加纯粹的“终结”意志。
它不再试图抹除,而是要彻底“归无”那胆敢屡次挑衅它的微光存在。
木鱼声依旧平稳。
“笃…笃…笃…”
一声接一声,不因尸佛的暴怒而急促,也不因自身的消耗而迟缓。
淡金色的涟漪层层漾开,如同最坚韧的蛛网,不断消解、偏转、切断着尸佛碾压而来的恐怖力量。
每一次碰撞,都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江底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浑浊的江水被排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暂时无水的中空地带,唯有毁灭与守护的力量在其中无声绞杀。
救援船被这股力量余波推得更远,苏璃和小王死死抓住船舷,看着远处那超乎想象的战斗,心神俱震。
他们看到,那点微光在尸佛愈发狂暴的攻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其中盘坐的身影也更加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而漂浮在战场边缘、气息微弱的陈九河,正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
外界的毁天灭地似乎离他很远。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破碎、混沌的虚空。
这里是他自身的意识空间,但因之前契约烙印的破碎和力量的疯狂燃烧,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记忆的碎片如同流星般划过,情感的残响如同鬼魅般低语,到处是断裂的、闪烁着幽蓝或暗金色的能量乱流。
他像一个迷途的旅人,在这片意识的废墟中蹒跚独行。身体的剧痛,魂魄的虚弱,都化作了这片虚空中的寒风冷雨,不断侵蚀着他残存的自我认知。
我是谁?
陈九河……
捞尸人……
守棺人……
容器……
还是……即将消散的亡魂?
混乱的念头交织,几乎要将最后一点清明吞噬。他感到自己正在不断下沉,坠向意识彻底湮灭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熟悉暖意的光芒,在他意识深处亮起。
是林初雪那缕残魂最后融入的暖意!它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风中之烛,顽强地摇曳着,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这光芒驱散了一小片混沌,照亮了他意识核心处——那里,悬浮着一枚布满了裂痕、光芒黯淡的复杂烙印。
正是那道与阴瞳意识连接的契约烙印,此刻它虽未完全破碎,却已失去了以往那种掌控一切的活性,如同一个死寂的、布满裂纹的古老符文。
在这烙印旁边,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痕迹,那是“解契篇”符文残留的力量,与林初雪的暖意相互依偎,共同抵御着周围混沌的侵蚀。
“阿…河…”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梦境的呼唤,透过那点暖意,传递到陈九河即将沉沦的意识中。
是林初雪的声音!虽然微弱到极致,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陈九河混乱的意识猛地一凝。
“小雪……” 他在意识中无声回应,努力向着那点暖光靠拢。
随着他的靠近,那契约烙印的碎片似乎被引动,微微震颤起来。
并非要重新控制他,而是……如同一个破损的录音机,开始断断续续地播放起一些被封印的、属于古老意识的“记忆残响”!
他“听”到了更加久远、更加隐秘的低语:
“…禹王…九鼎…非为镇水…实为…锁灵…”
“…长江…非河…乃…古战场…葬…神之墓…”
“…相柳…非首恶…仅为…看门之犬…”
“…归墟之眼…开…则…葬神…苏醒…”
这些破碎的信息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响!
九鼎锁灵?长江是古战场?葬神之墓?相柳只是看门犬?归墟之眼开启,葬神苏醒?
这些信息与他所知的一切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恐怖!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陈家世代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相柳封印,而是……某个更加可怕存在的“墓门”?
而相柳,甚至阴瞳之首,都只是墓门的看守?那如今苏醒的尸佛,又是什么?与那“葬神”有何关联?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意识震荡,但也因此,他求生的意志被前所未有的激发!不能死!至少不能在真相揭开之前死去!他要弄清楚这一切,为了陈家,为了父母,为了小雪,也为了这条孕育了他,却又埋葬了无数秘密的长江!
“吼——!”
外界,尸佛似乎终于积蓄够了力量,那坍缩成黑点的虚无之眼猛然扩张,一道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终结一切概念的黑光,无声无息地射出,目标直指那已黯淡到极点的微光!
与此同时,微光中的盘坐身影,似乎也到了极限。他手中的槌子,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最后一次敲落。
“笃!!!”
这一声,不再是清越,而是如同玉碎!清脆,却带着崩灭的悲音!
淡金色的涟漪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扩散,与那道终结黑光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片极致的、吞噬一切光与声的虚无,在碰撞中心诞生,并急速扩大!
救援船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向更远处,苏璃和小王在剧烈的翻滚中失去知觉。
而在陈九河的意识空间内,那枚布满裂痕的契约烙印,在这外界终极碰撞的刺激下,以及陈九河自身强烈求生意志的冲击下,“咔嚓”一声,彻底碎裂了一角!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烙印碎片,脱离了主体,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并未消散,而是融入了旁边那丝林初雪的暖意与解契篇的金色残痕之中。
三者交融,形成了一颗米粒大小、闪烁着微弱三色光芒(幽蓝、暖白、淡金)的奇异种子,轻轻落在了陈九河意识的核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虽然微弱却纯粹属于他自身的“掌控感”,如同初生的嫩芽,从他意识深处萌发。那不再是借用的力量,不再是契约的束缚,而是源于他自身血脉、意志与这场劫难中获得的碎片融合而成的……属于“陈九河”的本源之力!
也就在这颗种子形成的瞬间,外界的终极碰撞似乎分出了结果。
木鱼声,彻底消失了。
那点微光,连同其中的盘坐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湮灭在扩大的虚无之中。
尸佛发出了胜利的、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损伤的低沉嗡鸣。
它额间的虚无之眼缓缓闭合,庞大的肉山开始缓缓下沉,重新隐入江床的黑暗,似乎刚才那终极一击也消耗了它巨大的力量,需要重新沉寂。
那片碰撞产生的虚无区域开始缓慢弥合,浑浊的江水重新涌入。
一切,似乎又将归于死寂。
只有漂浮在江水中、身体依旧残破的陈九河,眉心处,一点米粒大小的三色微光,极其缓慢地、如同心脏般,搏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丝。
长江的暗流,卷动着历史的泥沙,将新的秘密与旧的创伤,一同掩埋。而一颗由破碎烙印、残存暖意和禁忌符文孕育的种子,已在死亡的边缘,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