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是被江水的寒意冻醒的。
他发现自己趴在距离那片绝对黑暗水域数里之外的一处浅滩上,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江水里。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挣扎着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如同散了架般疼痛,阴瞳深处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那是力量过度透支的后遗症。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望向江心。
那片椭圆形的绝对黑暗区域依旧存在,如同长江心脏上一块无法愈合的疤痕,静静地悬浮在缓缓流淌的江水中。
它不再散发恐怖的吸力或死寂气息,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吸收着周围的光线,显得异常突兀和……不祥。
在那黑暗的中心,那枚由完整“钥”化作的立体符文结构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着稳定而微弱的混沌光芒,如同黑暗宇宙中一颗孤寂的星辰。
林初雪那点微弱的灵魂之光,依旧沉寂在符文核心,没有任何回应。
希望与绝望交织成的钝痛,再次碾过他的心脏。
她还“在”,却与他隔着一道永恒的、无法跨越的界限。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审视周围的环境。
长江,看似恢复了“正常”。江水恢复了浑浊的黄色,奔流向前,带着泥沙和些许残枝败叶。
两岸那些搏动的暗红“血管”和诡异的增生组织确实消失了,裸露出的岩石和土壤虽然依旧荒芜,却不再散发那种被侵蚀的污秽感。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恶臭也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江水固有的腥气和雨后泥土的味道。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然而,陈九河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他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沿着江滩艰难地行走,阴瞳虽虚弱,却依旧本能地运转,扫视着江面和水下。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江水的颜色,在看似正常的浑浊黄色之下,偶尔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或幽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晕开又迅速被水流冲散。
一些被冲刷到岸边的水草,其根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色,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归墟同源的阴冷气息。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江水与沙滩交接处的泡沫。
那些泡沫并非全然洁白,其中混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血丝般的暗红色絮状物,以及一些闪烁着磷光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惨绿色粉尘。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怨念。
并非之前那种被归墟力量扭曲放大后的狂暴怨念,而是更加原始、更加隐蔽,如同受伤野兽在暗处舔舐伤口时发出的、压抑的低嚎。
这怨念并非来自某个特定的魂魄,而是仿佛弥漫在整条江的空气和水流之中,是这片土地和河流在经历了归墟侵蚀后,残留的“创伤”本身在哀鸣。
归墟的直接影响被大幅削弱了,但其留下的“污染”和“伤痕”,并未完全消除。
就像一场大火被扑灭,但灰烬和焦土依旧存在,甚至可能埋藏着复燃的火种。
他想起林初雪最后那道虚弱的意念:“平衡……暂复……然,归墟……不死……”
这平衡,远比他想象的要脆弱。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而奇异的“咕噜”声,从下游不远处的江面传来。
那声音像是水底冒出的气泡,却又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腐烂发酵的质感。
陈九河立刻警惕起来,悄无声息地靠近。
只见在那片相对平缓的江面上,漂浮着一小片区域,那里的江水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近乎墨绿。
在这片墨绿色的水域中心,正有节奏地冒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气泡。
气泡升到水面,并不立刻破裂,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卵囊般微微搏动数下,才“噗”地一声炸开,散发出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人极度不适的甜腥气味。
随着气泡的炸开,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状物质,如同活物般迅速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陈九河的阴瞳死死盯住那片水域。
他能“看”到,在水下数米深的淤泥中,沉积着一些尚未被完全净化掉的、苍白的骨化碎屑以及粘稠的归墟残渣。
这些暗红气泡,正是这些残留物在某种未知因素(或许是地脉波动,或许是尚未平息的能量余波)催化下,产生的“排泄”或“增生”现象!那些沉下去的黑色丝线,则是更加凝练的归墟污秽!
它们像是在……试图重新连接、凝聚什么?
这个发现让陈九河遍体生寒。归墟的力量并未被根除,它只是被压制、被封印。
这些残留在长江各处的“余秽”,就像是潜伏的病毒,一旦条件合适,或者那新封印出现丝毫松动,它们就可能再次死灰复燃,甚至……形成新的、小规模的侵蚀点!
守望,绝非仅仅是看着那片黑暗区域那么简单。
他需要巡查整条江,清理这些残留的“余秽”,防范任何可能导致平衡崩溃的隐患。
这注定是一条漫长而孤独,且充满未知危险的道路。
他正凝神观察着那片冒着诡异气泡的水域,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明显恶意的“窥视”感,从侧后方的芦苇丛中传来!
陈九河猛地转身,阴瞳瞬间锁定那个方向。
芦苇丛静悄悄的,在渐起的江风中摇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那缕恶意虽然一闪而逝,却无比清晰——那不是归墟的冰冷死寂,而是属于……活物的,带着贪婪与残忍的恶意!
是之前侥幸逃脱的河伯会余孽?还是被归墟力量侵蚀后发生变异、幸存下来的某种……“东西”?
陈九河握紧了手中仅存的剖尸刀,刀身冰冷。
他意识到,失去了归墟大规模异象的掩护,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对归墟力量或碎片有所图谋的牛鬼蛇神,恐怕要开始冒头了。
长江看似恢复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涌才刚刚开始。
他看了一眼江心那片永恒的黑暗,又看了看脚下污浊的江水,以及远处随风摆动的、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的芦苇丛。
然后,他拖着疲惫而伤痛的身体,一步步,坚定地走向那片冒着诡异气泡的水域。
清理,从现在开始。
守望者的职责,容不得片刻喘息。而这条大江的诡事,还远未到终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