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殿在哀鸣。被青铜面具人强行禁锢的“门之影”如同困在笼中的暴虐凶兽,每一次挣扎都让那混合着暗蓝与古铜的光环剧烈摇曳,连带着整座城墟都在微微震颤。
碎骨与尘埃从穹顶簌簌落下,融入激荡的暗流。
面具人持兵而立的身影仿佛一座孤峰,承受着万钧重压,那青铜长兵插入祭坛的位置,不断发出细微却令人心颤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时间,确实不多了。
陈九河与林初雪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忍着灵魂与肉身的双重创伤,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那枚完整的“钥”上。
三色光芒(乳白的渊流之力、金红的灼血之威、漆黑的归墟本源)在其中缓缓流转、交融,最终趋于平衡,散发出一种混沌初开般的、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律。它不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像是一个活着的、拥有自身意志的枢纽。
“如何找到真正的门?”陈九河急促地问向那正在独自支撑危局的青铜面具人。
面具人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直接穿透水流传入他们脑海:“‘钥’既完整……自会指引。然,归墟之门……非存于固定之点……它随江流而移,依怨念而显,附因果而存……需以‘钥’为引,溯血脉之源,感应其……最深沉之回响……”
溯血脉之源!
陈九河与林初雪瞬间明悟。归墟之门与长江、与无数沉沦的魂魄、与世代守护它的家族纠缠太深,其位置并非地理坐标,而是一种存在于时空与因果夹缝中的“概念”。
要找到它,必须通过与他们羁绊最深的媒介——他们自身的血脉,以及这枚汇聚了守护、牺牲与归墟本源的“钥”!
“集中精神,感应‘钥’的波动,回想……所有与长江、与家族、与这片水域相关的记忆!”
林初雪立刻说道,她率先闭上双眼,双手紧握完整的“钥”,青灰色带着金边的图腾在她额头灼灼生辉,属于“渊流”的古老血脉之力被彻底激发。
陈九河依言照做,阴瞳深处墨色沉淀,不再用于视物,而是向内审视自身。
他想起了父亲浑浊而沉重的目光,母亲投江前不舍而决绝的眼神,想起了老宅密室中那幅画着九头蛇的帛画,想起了捞起的一具具浮尸,想起了赵屠户、张主任、浪里白条……所有与这条江相关的、或痛苦或迷茫或悲壮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同时,他也能模糊地感觉到旁边林初雪的精神波动——那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记忆之海,属于“渊流”先祖以身封门的壮烈,属于无数代守祠人的孤寂坚守,属于活尸脉与死亡相伴的哀伤与坚韧……
两人迥异却又因“钥”而相连的血脉记忆,如同两条奔涌的河流,开始与手中完整的“钥”产生共鸣。
“嗡——”
完整的“钥”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低沉的嗡鸣。三色光芒不再仅仅是流转,而是开始向外投射出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光影!
这些光影并非具体的景象,而是一些扭曲的、象征性的片段——
滔天的血色巨浪冲击着古老的堤岸……
无数身披蓑衣的身影在暴雨中跪拜,举行着血腥的祭祀……
一艘巨大的、风格迥异于任何时代的楼船在漩涡中沉没,船首雕刻着巨大的相柳图腾……
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与石碑刻画和林初雪感应到的先祖极其相似)在星空般的漩涡前张开双臂,化作光雨……陈家族谱上一个个名字黯淡下去,林家族人世代枯守孤坟……
这些碎片化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画面,围绕着“钥”疯狂旋转、拼接、又碎裂,最终,所有的光影猛地向内一缩,汇聚成一道极其凝练的、指向性无比明确的……暗金色光束!
这光束并非射向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灵蛇,骤然钻入了陈九河与林初雪脚下的——那片由暗琥珀色“血晶”铺就的广场地面!
不,不是钻入地面!是钻入了地面之下,那更深、更幽暗、与长江龙脉和归墟之力紧密相连的……地脉节点之中!
光束如同导航的鱼线,沿着地脉中能量流动的轨迹,以一种超越物理距离的方式,向着下游某个极其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点”急速延伸!
“感应到了!”林初雪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湛,“在那里!江心……真正的‘门’,不在固定的水底,它在……移动的‘眼’中!”
陈九河也瞬间明悟。那暗金色光束指引的终点,并非一个静态的位置,而是一个在长江主干道某段特定水域下,随着江流、地脉以及某种特殊规律缓缓移动的……能量奇点!
一个如同风暴眼般的存在!那就是真正的、非投影的归墟之门所在!
“走!”陈九河低喝一声,拉起林初雪,就要顺着那暗金色光束感应的方向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动身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祭坛方向传来!
两人骇然回头,只见青铜面具人插入祭坛的青铜长兵,兵刃与祭坛接触的部位,已然崩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那禁锢“门之影”的光环随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穹顶之上,那被暂时束缚的“门之影”仿佛感受到了逃脱的希望,震荡得更加疯狂,散发出的吸力再次增强,骨殿四壁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快……走!”
青铜面具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暗蓝的目光扫过他们,那目光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种……催促,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吾……撑不住……太久……”
他话音未落,猛地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陈九河与林初雪!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推力骤然传来,将两人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接送出了剧烈震荡的骨殿,送离了这片即将崩溃的城墟核心!
在被推离的最后一瞬,陈九河回头,依稀看到那青铜面具人挺拔的身影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微微佝偻,插入祭坛的青铜长兵上的裂痕正在飞速蔓延,而他面具后的暗蓝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仿佛在燃烧着最后的什么……
两人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如同两颗逆流的鱼雷,急速穿过混乱的城墟外围,冲出了那片被诡光笼罩的水域,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江水中。
回头望去,只见白帝城下的那片水域,暗流汹涌,浊浪排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隐隐传来,预示着那下方的平衡正在被彻底打破。
没有时间感伤或迟疑。陈九河与林初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迫。
他们握紧手中指引着方向的完整“钥”,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沿着那暗金色光束在感知中指引的路径,向着下游,向着那个移动的“风暴之眼”,向着最终的归宿与起点,破浪而去。
最终的旅程,已然开启。而身后,守护了万古的壁垒,正在一寸寸崩塌。
长江的最终命运,系于这最后的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