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的漩涡像是巨兽张开的咽喉,浑浊的江水裹挟着破碎的水草与不明生物的鳞片,在月光下泛出铁锈般的暗红色。
陈九河站在船头,手中的青铜罗盘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指引,它仿佛活了过来,盘面上的裂纹如同血脉般搏动,每一次震颤都牵扯着他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慢的心脏。
林初雪躺在他身侧的船舱里,呼吸微弱,活尸脉的青灰色纹路已蔓延至脖颈,像无数细小的蛇虫在她皮肤下蠕动。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口中反复呢喃着一段残缺的古老歌谣,那是陈九河从未听过的调子,却与江底某种低沉的共鸣奇异地契合。
“水府…归墟…钥…”她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舱顶摇晃的油灯,光影明灭间,似乎有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在火焰中挣扎。
陈九河俯身,用沾着江水的布巾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那是二十年前的雨夜,并非他熟悉的母亲投江的场景,而是一个更古老、更阴森的仪式。
无数身着蓑衣的身影跪拜在江边,他们割开手腕,将鲜血滴入一个巨大的青铜鼎中,鼎身刻着的正是缠绕九头的相柳图腾。
鲜血融入江水,江面顿时沸腾,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缓形成,仿佛直通地心。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风雨中回荡:“以陈林之血,定归墟之契,镇九婴之乱,护长江之宁…”
“归墟…血契…”陈九河猛地收回手,呼吸急促。
他终于明白,陈家和林家世代守护的,并非仅仅是镇压九婴的水府,而是那个以两家血脉为引,连接着长江源初力量的“归墟”入口!
九婴不过是试图从归墟中汲取力量,颠覆阴阳的凶物之一。
而所谓的“以命养棺”,养的不是棺,是维系这道血契的能量!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水下的什么东西。
陈九河冲出船舱,只见原本平静的江面此刻如同煮沸般翻滚,无数惨白的手臂再次从水下伸出,疯狂地拍打着船舷。
但与以往不同,这些手臂的手腕上,都缠绕着一缕缕暗红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深入江心那越来越大的漩涡深处。
“咯咯咯…”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从水下传来,那声音尖锐又苍老,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东西”缓缓浮出水面。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头颅、躯干、四肢不断地扭曲、融合、分离,唯有正中央,一张巨大的、腐烂的人脸清晰可见——那是赵屠户的脸,却又混合了张主任、浪里白条、甚至陈九河记忆中许多早已死去的面孔!
“陈…家…小…子…”拼接尸怪发出断续的嘶吼,声音带着重音,“血契…将断…归墟…将开…尔等…皆为祭品!”
陈九河握紧剖尸刀,阴瞳灼热如同烙铁。
他看穿了这怪物的本质——它并非实体,而是多年来因归墟力量外泄而惨死、魂魄不得超生的怨念集合体,是被河伯会利用秘术催生出来的“归墟使者”!
它的目标,就是身负陈林两家血脉,且活尸脉即将彻底觉醒的林初雪!
只有她的魂与血,才能彻底撕开归墟的最后一道封印。
“想要她?先过我这关!”
陈九河怒吼一声,不再依靠罗盘,而是凭借血脉中与归墟的微弱联系,将阴瞳的力量催发到极致。
他的双眼不再是幽蓝,而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墨黑色,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入其中。
他纵身跃起,剖尸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刺那巨大腐烂人脸的眉心。
刀锋触及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碰撞,反而像是扎进了一团粘稠的淤泥。
无数怨毒的意念顺着刀身疯狂涌入陈九河的脑海——溺亡者的绝望、被献祭者的不甘、还有河伯会成员扭曲的狂热…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毒液,试图侵蚀他的神智。
“阿河!守住本心!”
林初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意念。
她不知何时挣扎着来到了船头,双手结成一个古老的手印,那是陈九河在母亲日记夹页中见过的,属于林家“活尸脉”的终极守魂印。
青灰色的光芒自她体内爆发,虽不强烈,却如中流砥柱,稳住了陈九河即将失守的心神。
与此同时,陈九河怀中的青铜罗盘彻底碎裂,碎片却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空中,围绕着他急速旋转,最终化作一道青黑色的光环,没入他的阴瞳之中。
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充斥他的意识——那是陈家世代先祖关于归墟、关于血契、关于如何应对眼前危机的记忆传承!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捞尸人’!”陈九河豁然开朗。
捞尸,捞的不仅是江中的浮尸,更是那些被归墟力量扭曲、困于阴阳夹缝中的魂魄!
而陈林两家的宿命,就是以自身为媒介,平衡归墟之力,疏导净化这些怨念,维持长江阴阳秩序的稳定。
他放弃了攻击,转而将剖尸刀倒转,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以阴瞳为引,以血脉为凭,他低声吟诵起刚刚获得的,那源自归墟血契本源的古老咒文:
“归墟冥冥,血契昭昭。
陈林为引,阴阳为桥。
散汝怨戾,归汝寂寥。
长江浩荡,魂兮…安息!”
咒文响起的刹那,江心漩涡的旋转猛地一滞。那巨大的拼接尸怪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构成它身体的无数怨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开始剧烈地挣扎、分离。
它们手腕上的暗红丝线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林初雪也感受到了变化,她体内的活尸脉不再只是被动地抵御侵蚀,而是主动地吸纳、转化着那些逸散出来的纯净阴气。
她额间那枚原本属于“柳神后裔”的封印胎记,此刻发出温润的绿光,与陈九河阴瞳的力量相互呼应,形成一个微妙平衡的能量场。
“不——!”藏青唐装男人的身影在远处一艘破旧的渔船上显现,他手中的蛇纹桃木杖寸寸龟裂,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你怎么可能懂得真正的归墟咒言?!这不可能!”
陈九河缓缓转头,墨黑的瞳孔冷冷地锁定了他:“河伯会…你们窃取血契之力,妄图打开归墟释放相柳,却不知真正的钥匙,从来都在你们试图摧毁的‘守棺人’手中。
今日,便让这长江,洗净你们的罪孽!”
他抬手虚引,那破碎的漩涡中,一道古朴、沧桑、仿佛承载了万古江水之重的青铜巨门虚影缓缓浮现。
门扉紧闭,上面刻满了与罗盘、与玉佩上同源的古老纹路,中央正是陈林二字的合体符文。
巨门虚影出现的瞬间,所有尚未被净化的怨魂如同见到了至高无上的存在,纷纷停止了嘶嚎,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江水之中。
那拼接尸怪彻底瓦解,只剩下最精纯的一缕本源怨气,被青铜巨门的虚影吸收。
藏青唐装男人惨叫一声,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水分般迅速干瘪,最终化作一具披着唐装的枯骨,散落在甲板上。
江面渐渐恢复了平静,月光重新洒下,映照着粼粼波光。
那青铜巨门的虚影也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九河踉跄一步,扶住船舷,墨黑的阴瞳缓缓褪色,恢复了原本的幽蓝,却更深邃了几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却也感受到血脉中与长江、与那神秘归墟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更清晰、更紧密的联系。
林初雪走到他身边,活尸脉的青纹已然褪去大半,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她握住陈九河冰冷的手,轻声道:“阿河,我们…好像触碰到了真相的核心。”
陈九河望向脚下深不见底的江水,感受着那来自归墟的、古老而庞大的力量在深处缓缓流淌。
他知道,河伯会并未彻底覆灭,相柳的真正危机也还未解除,通往归墟的门虽然暂时稳固,但裂痕犹在。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低语,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添坚定,“归墟的秘密,陈林两家的宿命,还有这条长江真正的面目…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江风掠过,带来远方的潮声,仿佛那扇沉在江底最深处的门,正在无声地等待着下一次的开启。
而这一次,手握钥匙的人,终于看清了自己背负的,究竟是怎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