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的手指触到幽冥船船身时,那腐朽的木头竟像活物般蠕动了一下。
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钻进血脉,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林初雪跟在他身后,活尸脉的青纹在幽暗的江底发出微光,映亮了船身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无数蛇类交缠蠕动的图案,与《水葬经》最后一页那些无法解读的诡图如出一辙。
“这船…是活的?”林初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悸。
她能“听”到船体内部传来的絮语,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无数细碎的水流摩擦着朽木,夹杂着低沉、非人的呜咽。
陈九河没有回答,他的阴瞳死死盯着船身中央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那裂缝边缘异常光滑,不像是自然腐朽,倒像是被什么利刃精准地剖开。
他示意林初雪后退,自己则抽出剖尸刀,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裂缝。
没有预想中的阻力,刀身轻易地滑了进去。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裂缝中传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刀柄,要将他整个人拖进去。
陈九河闷哼一声,脚下生根,腰腹发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将剖尸刀又往前送了半尺。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机括被触发。船身剧烈一震,那道裂缝骤然扩大,露出里面幽深的空间。没有江水涌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内外。
一股混合着陈年水腥、檀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九河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林初雪紧随其后。
船内并非预想中的船舱,而是一个极其怪异的球形空间。
没有地板,没有舱壁,他们仿佛站在一片虚无之上,脚下是缓缓旋转的幽暗,头顶亦然。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具棺材——并非青铜,也非木料,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仿佛琥珀般的材质,内部封存着一个模糊的人形黑影。
而在棺材周围,漂浮着七盏青灯。
灯盏是人的头骨制成,眼窝处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灯油正是那种凝固的、暗红色的血。
火焰无声摇曳,投下的光影在球形空间内壁扭曲蠕动,那些蛇形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游走、交织。
“娘…”林初雪望向那具琥珀棺,活尸脉传来剧烈的悸动,她能感觉到棺中黑影散发出的、与她同源的气息,但那气息冰冷而死寂,没有丝毫回应。
陈九河的目光却落在了青灯环绕的中心,棺材正下方的位置。
那里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的却不是他们两人的倒影,而是一片翻涌的、猩红色的江水,江水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肢体。
“归墟眼…”陈九河低声念出石板边缘刻着的三个古篆。
他记起父亲醉酒后曾提过的只言片语,说长江有“眼”,非指源头,而是怨气与阴魂的最终归处,是水府力量的核心,亦是九婴被封印前试图打开的通道。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石板。
“别动!”林初雪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色,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剧烈起伏,“那里面…有东西要出来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石板镜面中的猩红江水骤然沸腾!一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巨爪猛地探出镜面,抓向陈九河!
那爪子绝非任何已知生物,指缝间粘连着粘稠的黑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陈九河反应极快,剖尸刀反手撩出,刀锋与鳞片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溅起一溜火星。
那爪子吃痛,猛地缩回镜面,但镜中的江水更加狂暴,更多的黑影在其中凝聚,发出无声的咆哮。
悬浮的琥珀棺开始震动,棺内的黑影似乎受到了刺激,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是一个穿着古老服饰的女子,面容模糊,但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手中似乎捧着一件东西。
与此同时,那七盏人头青灯的火焰骤然暴涨,幽绿色的火舌舔舐着球形空间的内壁。
那些游走的蛇形刻痕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纷纷从壁上游离下来,化作无数条细小的、由光影构成的毒蛇,朝着陈林二人蜂拥而来!
“是守棺的咒灵!”陈九河将林初雪护在身后,剖尸刀舞成一团光幕,刀锋过处,光影小蛇纷纷溃散,但它们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前赴后继。
更麻烦的是,每斩灭一条小蛇,他都能感觉到一丝阴寒顺着刀身传入体内,消耗着他的气力与阴寿。
林初雪闭上双眼,全力催动活尸脉。青灰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冲入光芒范围的光影小蛇动作顿时变得迟滞,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她试图与琥珀棺中的黑影沟通,但得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以及一种深沉的、被禁锢的痛苦。
“棺里的人…不是自愿守在这里的!”林初雪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明悟,“她是被献祭的!用她的魂灵和这艘幽冥船,共同镇压着归墟眼的入口!”
陈九河闻言,目光再次投向那块悬浮的石板。
镜面中的猩红江水已经平息了一些,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凝重。
他注意到,在翻涌的江水深处,隐约有什么巨大的、长条状的东西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与九婴残魂同源、却强大无数倍的气息。
“河伯会…他们不只是想释放九婴…”陈九河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是想打开归墟眼,接引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东西降临!”
他想起在陈家祖宅密室里看过的那幅残破帛画,除了九头相柳,画面角落还描绘着一些难以名状的阴影,形态混沌,仿佛来自世界之外的恐怖。
当时他只以为是先祖的臆想,如今看来,那或许是真实的记录。
必须阻止他们!
陈九河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至阳的鲜血喷在剖尸刀上。刀身瞬间泛起赤红色的光芒,对那些光影小蛇的杀伤力大增。他挥刀劈开一条通路,冲向那块悬浮的石板。
“毁掉它!”他对林初雪喊道。
林初雪会意,活尸脉的力量凝聚于指尖,青灰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触手,缠绕向那块石板。然而,就在她的力量即将触及石板的瞬间,琥珀棺中的黑影突然动了!
那女子交叠的双手猛地分开,露出怀中捧着的东西——那并非什么法器,而是一颗仍在微微搏动的、青黑色的心脏!心脏表面布满了与幽冥船身类似的蛇形纹路。
心脏搏动的节奏陡然加快,与归墟眼石板中那巨大存在的蠕动频率产生了共鸣!
球形空间剧烈震荡,七盏青灯火焰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无数光影小蛇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纷纷炸裂,化作精纯的阴气,被那颗心脏贪婪地吸收。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降临,仿佛整个长江的重量都压在了两人身上。
陈九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剖尸刀上的赤光黯淡下去。
林初雪更是脸色煞白,活尸脉的光芒被压缩到体表,几乎难以维持。
琥珀棺的棺盖,在心脏的搏动声中,缓缓移开了一道缝隙。一只毫无血色、指甲尖长的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搭在了棺椁边缘。
棺中的“她”,要醒了。
而归墟眼的镜面中,那长条状的巨大阴影,似乎也感受到了召唤,蠕动的速度陡然加快,一个模糊的、布满吸盘和利齿的口器轮廓,在猩红的江水中若隐若现。
陈九河抬起头,阴瞳中倒映着苏醒的守棺者、躁动的归墟眼,以及那颗诡异搏动的心脏。他明白,真正的恐怖,此刻才刚刚揭开帷幕。
他握紧了手中的剖尸刀,刀柄上,那枚来自母亲、温养了十八年的玉佩,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