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蚀之泉的水,冰冷刺骨,滑过喉咙时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解了干渴,却解不了心头那沉甸甸的枷锁。那汪被怪异壁垒守护的泉水,如同这片沉疴之墟上一个流着脓血的美丽伤疤,提醒着他们生存的代价是何等扭曲。
小王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眉心那暗金印记几乎看不见了,但他双手接触过古老骨骼的位置,皮肤下却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与骨骼裂纹中流淌的暗金污光同源的色泽,仿佛某种东西正在他体内缓慢扎根、异变。
李响的伤势在泉水清洗后暂时遏制了恶化,但双腿依旧惨不忍睹,能否活下去还是未知数。
其他幸存者默默地围着泉眼坐下,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远处江面永不间断的混乱噪音,构成这片死寂高地上唯一的“生机”。
食物,成了下一个迫在眉睫的绝望。
苏璃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片色彩浑浊、危机四伏的长江。
秽生之触的恐怖历历在目,但除了这片孕育着未知恐怖的江水,他们无处可寻生机。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苏璃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必须找到食物。
小王之前能感应到净水,或许……也能感应到别的。”
她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小王身上,带着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为之的决绝。
她轻轻握住小王那只异变的手,试图通过接触,再次引导他那变得混沌的感知。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小王的手冰凉,皮肤下的暗金色泽如同凝固的淤血。
苏璃集中精神,回想之前小王感知时的状态,将自己对食物、对生存的强烈渴望,如同无声的祈祷般传递过去。
几分钟后,小王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眉心的印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丝,几乎如同幻觉。
但他那只被苏璃握着的手,却缓缓抬起,指向了一个方向——并非之前的黑色死寂水域,而是另一片江水颜色呈现浑浊黄绿色、水面漂浮着大量腐败植物残骸和未知泡沫的区域。
那片区域的水流相对平缓,但水面上不时有巨大的、如同腐烂内脏般的气泡鼓起、破裂,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沼气与尸腐混合的恶臭。
那里,怎么看都不像有食物的样子,反而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消化池出口。
“你确定?”苏璃低声问,尽管知道昏迷的小王无法回答。
小王的指尖又微弱地动了一下,方向不变。
没有其他选择。
苏璃留下两人照顾小王和李响,自己带着另外两个相对强壮的幸存者,小心翼翼地再次走下高地,朝着那片黄绿色的秽泽摸去。
靠近那片水域,恶臭几乎令人晕厥。
脚下的滩涂变得软烂粘稠,每走一步都像要陷进去。
水面上漂浮的腐败物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苍白的、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随波逐流,像是某种水生生物的残骸,但早已腐烂得不成形状。
就在苏璃几乎要放弃,认为小王的感知可能被污染误导时,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在那浑浊的黄绿色水下,似乎有东西在游动。
不是秽生之触那种充满恶意的攻击性生物,而是一些……鱼?
但这里的鱼,形态极其诡异。
它们的鳞片不再是整齐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如同锈迹或霉菌斑般的驳杂色彩,大小不一,甚至有些部位裸露着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它们的眼睛大多浑浊不堪,或者干脆没有眼睛,只在头部留下凹陷的孔洞。
它们游动的姿势也歪歪扭扭,时而疯狂窜动,时而停滞悬浮,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者……被这片水域的某种力量扭曲了形态。
这是被“沉疴之墟”污染、畸变后的鱼类!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片水域污染的证明。但……它们是否能吃?
苏璃让同伴找来一根较长的树枝,尝试着去拨动靠近岸边的一条悬浮不动的畸变鱼。
树枝刚触碰到鱼身,那鱼猛地一颤,并没有攻击,而是张开嘴,露出里面同样畸变、布满黑色斑点的口腔,吐出了一连串混浊的、带着恶臭的气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它张口的瞬间,苏璃似乎看到它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不是鱼类的内脏反光,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之前江面上那些流动符号的、冰冷的蓝光!
这鱼……体内有观察者留下的痕迹?
或者说,它已经被这片区域的底层规则碎片所“标记”或“寄生”了?
这个发现让苏璃不寒而栗。
食用这种鱼,会不会连同那些规则的碎片、那些历史的沉疴、那些无法理解的污染一起吞下去?
然而,饥饿如同最原始的野兽,啃噬着他们的理智和胃袋。
看着那些在污水中缓慢游动的、扭曲的“肉”,幸存的两人眼中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渴望。
“苏队……要不……试试?”
一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苏璃内心剧烈挣扎。
吃,可能意味着未知的异变和污染;
不吃,他们很快就会饿死在这里。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那条被她用树枝碰过的畸变鱼,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身体表面那些锈迹般的斑块开始发光,然后它的鳞片缝隙间,竟然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更浓烈恶臭的黑色油状物质!
这物质接触到浑浊的江水,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并迅速扩散开来。
这条鱼,似乎在死亡或者受到刺激时,会释放出更强的污染物!
“退后!”苏璃厉声喝道,拉着两人迅速后退。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条鱼在释放完黑色油污后,身体迅速干瘪、溶解,最终化作一团模糊的污物,融入了黄绿色的江水之中,只留下那片扩散的油污和更加刺鼻的气味。
这条路,似乎也被堵死了。
这些畸变鱼,本身就是移动的污染源,根本无法食用。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苏璃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不远处另一片相对干净些的(也只是相对)水洼里,有几条体型更小、颜色也更接近正常(只是灰暗些)的小鱼在游动。
它们似乎刻意避开了那些大型的畸变鱼和污染严重的区域。
难道……这片秽泽之中,也存在某种……食物链?
这些小鱼,以那些畸变鱼释放的污染物或者其本身为食?
如果它们能存活,是否意味着它们的污染程度较低?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苏璃示意同伴安静,耐心观察。
他们发现,那些小鱼确实只在特定区域活动,偶尔会迅速冲进一片刚刚由大型畸变鱼释放的油污中,啄食几下,又快速游回相对干净的水域,其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规避和精准。
它们是在……觅食那些污染物?
或者说,是在摄取其中某种……能量?
这个发现颠覆了认知。
在这片极端污染的环境中,竟然演化出了以“污染”本身为食的生物!
苏璃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们设法捕捉了几条那种小型灰鱼。
鱼离水后挣扎很快停止,身体没有释放出明显的污染物,只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淤泥和金属混合的腥气。
他们将鱼带回高地,怀着极大的忐忑,剥鳞去内脏(内脏颜色暗沉,但没有发现发光的符号),然后用找到的、相对干燥的植物残骸升起一小堆火(在这片死寂之地找到可燃物极其困难),将鱼烤熟。
烤鱼的过程中,散发出的气味依旧不算好闻,带着一股焦糊的腥气,但至少没有了活鱼那种令人作呕的污染感。
苏璃第一个尝了一口。鱼肉粗糙,口感很差,味道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碱土的苦涩,但……能吃。
咽下去后,没有立刻出现不适反应,反而胃里传来久违的、被食物填充的微弱暖意。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开始食用。
虽然味道令人皱眉,但为了活下去,没有人抱怨。
他们暂时解决了食物危机。
然而,苏璃心中的不安并未减轻。
她看着手中那根被啃干净的鱼骨,骨头的颜色似乎比正常鱼类更深,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灰败。
吃下这种以污染为食的鱼,长期下去,会对他们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
小王体内那净蚀交融的力量,与这些秽泽中的生物,又是否存在某种未知的关联?
她抬头望向那片黄绿色的秽泽,看着那些在污水中挣扎、扭曲的畸变鱼群,仿佛看到了一本用生命和痛苦书写的、无人能懂的污染之书。
而他们,为了活下去,已经开始被迫阅读,并吞食其中的篇章。
在这沉疴之墟,生存的本质,或许就是一场缓慢的、与污秽同化的过程。
他们能保持“人”的身份多久?
无人知晓。
只有手中那根带着异味的鱼骨,无声地诉说着现实的残酷与选择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