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的喘息并未带来安宁。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厚重绒布,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下方长江传来的混乱噪音无孔不入,像无数细针持续刺扎着神经。
而那些不时在浑浊江面上闪回的历史惨剧影像,虽因距离稍远而不再带来直接的情感冲击,但其无声的演绎本身,就构成了一幅幅动态的地狱绘卷,提醒着他们置身于何等的噩梦之境。
生存成了最紧迫,也最令人绝望的问题。
高地贫瘠,除了嶙峋的怪石和干裂的泥土,找不到任何可食用的东西,连一丝绿意都欠奉。
干渴和饥饿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开始扼住所有人的喉咙。
“必须找到水和食物。”
苏璃的声音沙哑,她强迫自己忽略精神上的疲惫与污染,将目光投向下方那片危险而未知的“沉疴之墟”。
“待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高地边缘移动,寻找可能相对“安全”的路径下到江边。
每一步都需极度谨慎,不仅要避开脚下可能突然塌陷或变得粘稠的地面,还要时刻提防空气中那变幻莫测的精神噪音突然加剧,或是远处江面又爆发出新的、更具污染性的历史回响。
小王的状态有些奇怪。他沉默地跟在苏璃身后,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内在的压力。
他眉心的暗金印记依旧黯淡,但每当附近有强烈的情感残留爆发时,那印记就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吸力,仿佛在无意识地汲取、或者说……过滤着那些混乱的精神波动。
这让他显得比其他人稍微镇定一些,但脸色也更加苍白,像是承载了不该他承受的重量。
经过艰难的跋涉,他们找到了一处坡度较缓、靠近江岸的区域。
这里的江水呈现一种诡异的、近乎粘稠的深紫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污般的虹彩,散发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和腐败有机物混合的气味。
岸边的滩涂不再是泥沙,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腐烂肉冻般的暗色淤泥,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破裂时释放出更浓的恶臭。
显然,这不是能直接饮用的水源。
就在众人因失望而愈发焦躁时,一个年轻的幸存者,名叫李响的小伙子,实在耐不住干渴,趁苏璃不注意,踉跄着冲向水边,似乎想不管不顾地掬起一捧水。
“别动!”苏璃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李响的脚刚踏入那暗紫色的淤泥,异变陡生!
那看似平静的淤泥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数条颜色漆黑、表面布满粘液和不规则瘤状突起的触手状物体,猛地从淤泥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缠住了李响的双腿!
那并非动物的触手,其质地更像是某种腐败的植物根茎与工业废弃物的混合体,散发着浓烈的秽物气息。
它们的力量奇大,李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向淤泥深处!
“抓住他!”苏璃和其他人扑上去,死死抓住李响的手臂和身体,与淤泥中的力量角力。
但那触手的力量超乎想象,并且淤泥仿佛具有强大的吸力,李响的身体还在一点点下沉。
更可怕的是,被触手缠绕的部位,李响的裤腿迅速被腐蚀,皮肤接触到的部分开始发黑、溃烂,并传来他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不是物理的拖拽,而是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吞噬!
“砍断它们!”苏璃对小王喊道,她自己则死死拉住李响,避免他被彻底拖入。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捡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朝着缠住李响的触手狠狠砸去!
“噗嗤!”
石块砸在触手上,发出一种如同戳破腐烂瓜果的闷响,溅射出大量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汁液。
那触手吃痛般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并未松开,反而从断裂处又迅速生长出更多细小的、如同黑色蚯蚓般的次级触须,更加疯狂地缠绕上来!
这东西具有再生能力!
而就在这时,小王因为近距离接触那溅射的黑色汁液和触手本身,他眉心的暗金印记突然剧烈地灼热起来!
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的吸力自发产生,不再是过滤无形的情感波动,而是直接作用于那污秽的触手本身!
只见触手上弥漫的黑色秽气,以及其中蕴含的某种狂暴、混乱的“生命”能量,如同受到牵引般,丝丝缕缕地被吸入小王眉心的印记之中!
那触手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天敌般的克制,猛地一颤,缠绕的力量瞬间松懈了大半!
其表面的瘤状突起剧烈抖动,甚至发出了某种细微的、如同无数虫豸啃噬的“沙沙”声,充满了“惊恐”与“排斥”!
苏璃等人趁此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惨嚎不止的李响从淤泥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已是血肉模糊,布满了腐蚀性的溃烂伤口,惨不忍睹。
而那条被小王“吸取”了部分能量的触手,则迅速缩回了淤泥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片区域还在汩汩冒着黑泡。
惊魂未定,所有人都看着小王,眼神复杂。
他眉心的印记在吸收了那些秽气后,似乎明亮了一丝,但小王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他捂着额头,身体微微摇晃,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和某种……污染。
“你……你没事吧?”苏璃扶住他,担忧地问道。
小王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没……没事……就是……感觉……很脏……脑子里……多了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和画面……”
他似乎通过那印记,不仅吸收了能量,也被动地接收了那“秽生之触”所承载的、来自这片污染之地的某些混乱信息和负面意念!
苏璃看着痛苦呻吟的李响,又看看状态异常的小王,心沉到了谷底。
这片被遗弃的“沉疴之墟”,并非死寂。它在以一种更加扭曲、更加污秽的方式“活着”。
那些历史的沉疴、规则的碎片、混沌的残渣,在失去上层秩序的压制后,相互混合、反应,滋生出了这种无法理解的、充满恶意和腐蚀性的秽生造物!
而小王,因为陈九河留下的印记,似乎拥有了与这些秽生造物互动,甚至“汲取”其力量的能力,但这过程显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污染。
水源和食物依旧没有找到,但他们发现了更可怕的事实——这片废墟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敌意的、时刻试图吞噬同化他们的活物。
他们不仅要对抗精神的污染,历史的回响,现在还要面对这些从长江沉疴中滋生出来的、物理意义上的恐怖威胁。
小王喘息稍定,他望向那片深紫色的、隐藏着致命触手的江水,又看了看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决绝。
“苏队……”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好像……能感觉到……这下面……不止有那种东西……还有……别的……”
他指向江水更深、更浑浊的方向。
“有什么?”苏璃追问。
小王努力地感知着,眉头越皱越紧:“很混乱……但……好像有……比较‘干净’的……水脉?或者……是某种……被这些脏东西掩盖住的……‘生机’?”
他的感知,似乎能穿透这片污秽的表象,触及到被掩盖的底层结构?
这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苏璃看着小王那因承受污染而痛苦,却又因此获得特殊感知的脸,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探索这片“沉疴之墟”的深处,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将成为他们接下来唯一,也是无比凶险的道路。
而小王和他眉心的印记,将成为这把探索未知、同时也是引火烧身的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