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绝对的黑暗与规则的撕扯中缓缓浮起,如同溺水者终于触碰到水面。
苏璃猛地吸了一口气,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吸入肺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铁锈、腐烂水藻和某种陈旧血腥的复合腥气,呛人而沉闷。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沉。
没有之前那种被强加的、均匀的灰白,也没有暗蓝色江水和流动符号的诡异秩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褪色与淤积交织的景象。
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仿佛被厚厚的工业烟尘永久笼罩,透不出丝毫阳光。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那种均匀的合成质感,而是变回了真实的、却显得格外贫瘠干裂的泥土,夹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
远处,长江依旧在流淌,但江水不再是透明的暗蓝,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不堪、色彩混杂的状态——某段水域是沉滞的墨绿,另一段则泛着不祥的油污虹彩,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如同稀释血液般的暗红水带……
仿佛整条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未经处理的污水池,沉淀着无数年被强行压制、如今终于暴露出来的“历史毒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噪音。
不是之前观察者那种恒定的嗡鸣,而是由无数种声音碎片混合而成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隐约的哭泣、扭曲的欢笑、金属的摩擦、木料的断裂、含糊不清的呓语、以及某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的搏动……这些声音并非同时清晰可闻,而是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在不同的频率间跳跃、交织,形成一种精神污染。
这就是被观察者切割、放弃的“不可回收污染带”。
一个由规则碎片、历史沉疴、混沌残渣以及无法被定义的痛苦记忆共同构成的……沉疴之墟。
苏璃挣扎着坐起身,感到浑身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组装起来,无处不痛。
她看向四周,小王和其他幸存者也都陆续苏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却又陷入更大茫然的惊恐。
他们所在的这片河岸,相对还算“完整”,但放眼望去,上下游的景致都透着诡异。
靠近水边的地方,景象更加骇人。
江水不时会毫无规律地翻涌起一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有形的畸变体,而是一些更加抽象、更加扭曲的“存在痕迹”。
有时会突然冒出一大片如同溺水者长发般纠缠的、由黑色污物构成的水草;
有时则会浮起一些半透明的、内部封存着凝固痛苦表情的“气泡”;
甚至能看到一些区域,江水如同沸腾般翻滚,却不是冒出水蒸气,而是逸散出各种颜色的、带着强烈负面情绪的精神污染波纹。
“我们……这是在哪?”一个幸存者颤声问道,他的声音在这片充斥着噪音的环境里显得异常微弱。
没有人能回答。
小王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眉心,那里的暗金印记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在昏迷中经历了什么。
“陈哥……他好像……给我留了点什么……”他喃喃道,语气困惑又带着一丝敬畏。
苏璃心中一动,刚想细问,异变再次发生。
并非来自观察者(那道冰冷的“目光”似乎彻底消失了),而是来自这片“沉疴之墟”本身。
只见他们前方不远处,一段相对平静的墨绿色江面,突然如同播放老式电影般,开始浮现出清晰的、但却无声的动态影像——
那似乎是几十年前的景象:一群穿着粗布衣服、面容愁苦的移民,正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囊,沿着江岸艰难前行。
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泥泞不堪。
突然,江心传来一声巨响,一艘 overloaded 的旧式移民船在湍流中倾覆,无数人在浑浊的江水中挣扎、沉没……影像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那些绝望的面容、无助挥舞的手臂,甚至飞溅的水花都栩栩如生,但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背景里那些永恒存在的、混乱的噪音,让这幕惨剧显得更加诡异和窒息。
这是……当年三峡移民时发生的真实惨剧的记忆沉淀?
它们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如同烙印般,深深地留在了长江的“血脉”里,此刻在规则崩坏后,重新浮现了出来!
这幕无声的惨剧影像持续了约一分钟,然后如同信号中断般,闪烁了几下,消失不见。江面恢复了墨绿色的沉滞。
但紧接着,另一段江面又开始“播放”不同的影像——有时是古代战船厮杀、箭矢如雨的片段;有时是近代某个化工厂泄漏,死鱼遍江的恐怖景象;
有时甚至是某个个体溺水瞬间的、极度放大和重复的绝望特写……
这片长江,变成了一条流淌着痛苦记忆的、活着的“苦难胶片带”。历史的伤疤在此起彼伏地溃烂、流脓,毫无规律地展现着它承载过的无数悲剧。
更可怕的是,这些浮现的“历史回响”,似乎并非无害的幻影。
当那段移民船倾覆的影像出现时,苏璃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冰冷的绝望和不甘的情绪波动,如同实质的寒潮般席卷过她的灵魂,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几乎喘不过气。
而当古代战争影像出现时,则是一股暴戾和杀意冲击着她的意识。
这些强烈的情感残留,伴随着历史影像一同释放,形成了无形却真实存在的精神污染!
幸存者们开始出现不适。有人抱着头痛苦呻吟,有人眼神变得狂乱,有人无意识地模仿着影像中溺水的动作……他们不仅在看历史,更在被迫“体验”历史中的极端情绪!
“不能待在这里!”苏璃强忍着不适喊道,“这些影像……这些情绪……会逼疯我们!往高处走!离江边远点!”
她拉起还有些恍惚的小王,招呼着其他人,踉跄着向远离江岸的坡地走去。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的土地时而松软塌陷,时而坚硬如铁;
空气中的噪音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嗡鸣;不时还有新的历史影像在身旁不远处闪现,带来新一轮的情感冲击。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逻辑和规律可言,它是一个所有规则都已失效、所有伤痛都暴露在外的、巨大的、活着的伤口。
当他们终于爬上一处相对较高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土坡,暂时脱离了最密集的影像污染区时,所有人都几乎虚脱。
回头望去,那条色彩浑浊、不断“播放”着痛苦回忆的长江,在铅灰色天幕下蜿蜒,如同大地上一道永不愈合的、流着脓血的丑陋伤疤。空气中各种混乱的噪音依旧无处不在,折磨着神经。
这里没有观察者的冰冷秩序,也没有直接的物理威胁,但却充满了另一种形式的、缓慢而持久的恐怖——一种被无尽的历史苦难和负面情绪浸泡、腐蚀,直到精神彻底崩溃的绝望。
苏璃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下方那条痛苦之河,心中一片冰凉。
观察者放弃了这里,因为它无法“治愈”这些沉疴。
而他们这些被遗弃于此的“病毒”,又该如何在这片充斥着历史脓血和精神毒素的废墟中生存下去?
小王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心那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似乎随着下方江水中某段激烈影像的闪现,而极其微弱地回应般地悸动了一下。
陈九河留下的,到底是什么?在这片万物皆腐的沉疴之墟里,那一点微弱的人性印记,又能带来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长江,在下方无声地(或者说,被无数噪音淹没地)流淌着它的痛苦,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