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的彻底消散，如同抽走了这片诡异空间里最后一丝熟悉的温度。
江心那块水晶碎片溶解的位置，只余下暗蓝色的江水，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苏璃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同伴，一个可能的希望，更是让这个冰冷的世界，见证了一种它核心逻辑无法解释的“错误”。
江面上那行冰冷的文字缓缓消散，但那种无形的“困惑”感，却如同涟漪般弥漫在绝对寂静的空气里。观察者并未立刻采取新的行动，它似乎陷入了某种“逻辑僵局”，需要时间重新计算和定义眼前这些“低效存在”的意义。
小王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皮肤下那些可怕的发光纹路已经消失，只是眉心处多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印记，像一滴凝固的泪。陈九河最后的本源意志似乎在他体内沉睡了，或者说，以一种未知的方式与他融合，暂时抵御了规则的彻底同化。
其他幸存者惊魂未定，远远看着小王，又看看苏璃，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与更深的不安。他们像一群失去了牧羊犬，又暴露在未知猎食者目光下的羊群。
苏璃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伤和虚无感中挣脱出来。陈九河用消失换来的“困惑”，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她必须利用这个窗口期。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江面上那些复杂的符号，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周围环境细微的变化。她注意到，自从陈九河消失后，那些由江水凝聚的“脉痕畸变体”——那些扭曲的肠状物、骨骼支架、模糊器官模型——其形态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改变。
它们不再仅仅是静止的、拙劣的模仿品。一些结构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细微的律动，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伪生命。一段“肠子”般的结构会偶尔蠕动一下；一个“心脏”模型的收缩舒张间隔，虽然依旧机械，却隐隐带上了一丝……不稳定的节奏变化。
观察者似乎在尝试将刚刚目睹的“牺牲”行为中蕴含的某种它无法理解的“动力”或“意图”，加入到它的创造模型中。它在笨拙地、错误地模仿着“生命”的迹象，试图理解那种驱动陈九河做出非逻辑选择的“内在驱动力”。
这种模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它模仿的不是生命的温暖与活力，而是其外在的、机械的运动表象，却缺失了最核心的灵魂。这些律动的畸变体，比之前静止时更显诡异，如同上了发条的尸体。
更让苏璃脊背发凉的是，她开始在一些较为平静的江面区域，看到了……倒影。
不是之前那种由符号构成的、对她们行为的实时复刻倒影。而是一些模糊的、断续的、仿佛来自过去记忆碎片般的影像。
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陈九河倚在旧船船舷上，叼着狗尾巴草的侧影；看到了林初雪穿着白大褂，在解剖台前专注的眉眼；甚至看到了早已死去的赵屠户，穿着那身蓑衣，站在浓雾里的佝偻背影……
这些影像极其短暂，透明度很高，像是投射在暗蓝色水幕上的劣质全息图，并且无声无息。但它们真实的存在着，随着江水的微澜而扭曲、破碎，又重组。
观察者……在调用它吞噬、吸收的记忆数据！它不仅在模仿形态和行为，开始尝试理解和再现“历史”与“记忆”！
它把长江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记忆屏幕”，随机地播放着那些被它分解、储存的过往碎片。这并非怀旧，而是一种更深入的学习和分析——它在研究“时间”与“存在”的关系，研究“记忆”如何影响“行为”。
而这些记忆残像的出现，对苏璃等人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冲击。每一个熟悉面孔的闪现，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切割他们本就脆弱的神经。希望、悲伤、恐惧、愤怒……这些强烈的情感波动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蔓延。
苏璃敏锐地察觉到，观察者对他们的“观察”频率，随着他们情绪的起伏而明显加快了。它像是一个敏锐的传感器，捕捉着这些它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能量”波动，并试图将其与那些记忆残像进行关联分析。
它甚至在……利用他们的情感反应，来校准它对记忆数据的解读！
就在这时，小王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眉心那暗金印记猛地亮起，又迅速黯淡。他依旧昏迷，但嘴唇翕动，发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
“…河……哥……不……值……”
他在昏迷中与体内陈九河的残留意志产生了某种共鸣？还是在被观察者强行读取深层记忆？
几乎同时，小王面前的江面上，那些流动的符号疯狂汇聚，不再是抽象的图形，而是迅速凝聚成了一个……由暗蓝色水构成的、极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陈九河轮廓的“水影”！
这水影没有面目，细节粗糙，如同一个未完成的雕塑，但它维持着陈九河惯有的、略显痞气的站姿。它静静地“站”在水面上，面向着昏迷的小王。
下一刻，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悲伤、眷恋、不甘和一丝释然的情感波动，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从那水影中扩散开来，穿透了无形的屏障，狠狠撞入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
这不是攻击，而是……情感的宣泄！是观察者利用小王体内的联系和陈九河的记忆数据，尝试“合成”并“释放”出它所能理解到的、属于陈九河的最后情感！
它把长江当成了情感的扬声器，把陈九河的残像当成了播放载体！
这粗暴的、非人的情感再现，像一把重锤砸在苏璃胸口，让她瞬间泪流满面，几乎无法呼吸。其他幸存者也纷纷捂住心脏，跪倒在地，被这强行灌入的、属于他人的浓烈情感洪流冲击得心神几乎失守。
观察者在“学习”情感，方式却是如此残忍而直接。
那陈九河的水影在释放出这股情感波动后，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溃散。但它依旧维持着那个姿态，面向小王，仿佛在完成最后一次无言的告别。
苏璃看着那即将消散的水影，看着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小王，看着周围被情感风暴摧垮的同伴，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取代了悲伤。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避那无形的观察，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愤怒，自己的质问，狠狠地投向这片天地，投向那个无形的“观察者”：
“你看够了吗？！”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吗？！”
“用这种方式……你永远也理解不了！”
她没有传递复杂的意念，只是最纯粹的、饱含着人性尊严的怒吼。
江面上的符号再次陷入混乱的波动，那陈九河的水影在苏璃的怒吼中彻底溃散，化作一蓬暗蓝色的水珠落入江中。那股弥漫的情感波动也骤然消失。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张力。
观察者似乎被这直白的、充满“非逻辑”反抗意味的回应再次触动了。
江面上，没有新的文字出现。
但苏璃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目光”，在经历了困惑、学习、模仿和此刻的愤怒冲击后，似乎……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再是看一个样本，一个数据源。
而是像在审视一个……无法预测的、平等的对话者？
她知道这可能是错觉，可能是更危险陷阱的开始。
但无论如何，沉默已经被打破。
在这片由记忆残像和扭曲规则构成的新长江上，一种新的、更加不可预知的互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