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碎片释放的混乱脉冲,如同投入精密仪器的沙粒,短暂地扰乱了“观察者”的运作。江面上流动的符号出现了刹那的错乱与停滞,那几个被精神入侵的幸存者脑中的杂音也消失了,瘫倒在地,大汗淋漓,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无形的酷刑。
然而,这干扰并未持续太久。符号很快重新开始流动,但速度明显放缓,组合方式也变得更为复杂、谨慎,仿佛在重新校准,并加强了对“干扰源”的屏蔽与解析。那块水晶碎片在释放脉冲后,色泽更加黯淡,内部银红流光的旋转也滞涩了许多,如同一个力竭的心脏。
陈九河的挣扎,代价巨大。
苏璃感到一种无形的“目光”再次落在他们身上,比之前更加专注,更加……具有“针对性”。它不再将他们视为一个模糊的“人类样本”集合,而是开始区分对待。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小王。他因为之前长时间操作和接触《水葬经》以及后来的各种能量冲击,精神本就处于崩溃边缘。
此刻,在那针对性“观察”下,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些极淡的、与江面上那些符号相似的发光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微微蠕动,随着他的呼吸和心跳明灭不定。
“苏……苏队……”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手臂上浮现的、不受控制的发光脉络,“我……我感觉它在……在我身体里‘写’东西……”
不是寄生,不是感染,更像是……同化。这个空间,这个“观察者”,正在将它的“认知”和“规则”,直接烙印在适应力最弱、或者说与之前“异常能量”纠缠最深的个体身上!小王正在变成一个活着的、行走的“数据记录板”!
苏璃想靠近他,却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一道无形的屏障,以小王为中心悄然形成,将他与其他幸存者隔离开来。他被单独隔离观察了!
“不要抗拒!”苏璃只能隔着无形的屏障对他喊道,“尽量保持冷静!不要思考复杂的东西!”她害怕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反抗意识,会加速这种可怕的“烙印”过程。
小王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的发光纹路随着他的恐惧而加速流动,变得更加清晰。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又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其他幸存者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标记”和“隔离”的目标。
而更令人不安的变化,发生在长江本身。
那暗蓝色的江水,不再满足于仅仅在水面倒映符号。一些靠近岸边的浅水区域,江水开始自行“塑形”。它们隆起、拉伸、凝固,形成了一些粗糙的、扭曲的、介于有机体和无机物之间的怪异结构。
有的像是一段段半透明的、内部有符号流转的“肠子”,缓慢地蠕动着;有的则凝固成类似骨骼支架的形态,上面挂着粘稠的、不断滴落的暗蓝色液滴;甚至有一些区域,江水凝聚成了类似人类器官(如心脏、眼球)的模糊形状,虽然极不精确,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试图“模仿生命”的意图。
这些由江水构成的“脉痕畸变体”并不攻击人,它们只是静静地存在于浅水区,如同这个“观察者”随手捏造的、失败的实验品或未完成的概念模型。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亵渎生命、扭曲常理的疯狂气息。
长江,这条古老的母亲河,正在被它的新“意识”改造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活体解剖台和概念试验场。
苏璃意识到,“观察者”的学习和模仿进入了更深入的阶段。它不再满足于观察外在行为,开始尝试理解内在的生理结构、生命形态,甚至可能……生命的本质。小王成了它研究“生命与规则结合”的活体样本,而这些江中的畸变体,则是它进行“形态创造”的初步尝试。
它的“求知欲”正在将它引向一个极其危险的方向——它开始触碰“创造”的领域,尽管是以一种冰冷、扭曲、非人的方式。
就在这时,被隔离的小王突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皮肤下的发光纹路骤然变得无比明亮,如同烧红的铁丝,并且开始向他的头部蔓延!他的眼球向上翻起,瞳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急速旋转的、由微小符号构成的漩涡!他的嘴巴大张,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连串急促、扭曲、毫无意义的电子合成音般的噪音!
他在被强行“格式化”!他的意识正在被那些侵入的规则纹路覆盖、改写!
“小王!”苏璃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无形屏障,拳头砸在上面,却只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就在小王的身体剧烈抽搐,即将被彻底“改写”的瞬间——
江心那块黯淡的水晶碎片,再次做出了反应。
但这一次,它没有释放脉冲。而是……溶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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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如同投入热水的方糖,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暗蓝色的江水中,消失不见。
然而,就在它溶解的位置,江水猛地向下一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短暂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极其凝练的、几乎细不可见的暗金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鱼,破开江水,以惊人的速度射向岸边,精准地没入了小王眉心那剧烈旋转的符号漩涡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强光。
小王的惨叫和身体抽搐戛然而止。
他皮肤下那些灼亮的纹路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烧尽的灰烬。眼中旋转的符号漩涡也骤然停止、破碎,他的瞳孔恢复,虽然依旧空洞无神,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非人的状态。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他活下来了。暂时。
而江心,那块水晶碎片已经彻底消失。
陈九河最后的存在痕迹,为了阻止一个“样本”的被彻底同化,选择了自我瓦解,将最后一点纯粹的本源意志,注入了小王体内,强行中和了那些规则烙印。
代价是,他可能……彻底消失了。
苏璃呆呆地看着小王,又看向那片空空如也的江心。那里只剩下暗蓝色的江水,以及依旧在流动、但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一丝微妙“迟疑”的符号。
“观察者”沉默了。
它似乎也在“思考”这个无法理解的现象——那个干扰源,为何会为了一个低效的“样本”,选择自我毁灭?这种“非逻辑”的牺牲行为,超出了它的认知范畴。
江面上,一行新的文字缓缓凝聚,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困惑”
苏璃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昏迷的小王,一股混合着无尽悲伤与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陈九河用最后的消失,证明了“人性”中存在着连这个冰冷的“观察者”都无法理解、无法量化的东西。
他输了,但也赢了。
他让这个绝对理性的存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困惑了。
而这困惑,或许就是他们这些残存的“人性”,在这个诡异新世界里,唯一能够播种的……变数之种。
长江无声,符号流转。实验仍在继续,但实验者与被实验者之间的关系,因为一个“错误”的牺牲,而悄然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