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
一条是看似轻松的解脱,用林初雪残存的魂魄,换取自己血脉的剥离,凡人一生的安宁。
另一条是荆棘遍布的死路,承接那虚无缥缈却沉重无比的“守印”之责,面对连这古老存在都称之为“真正浩劫”的未来,去博取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冰冷的抉择悬在头顶,陈九河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灰暗的、倒映着未知命运的漩涡,声音因力量透支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选第二条。”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湖泊中央的庞大躯体似乎沉默了一瞬。
那冗长的呼吸声有片刻的停滞,巨大的眼睑缝隙微微开合,灰暗的漩涡流转速度放缓,仿佛在审视这个做出如此选择渺小生灵。
“……愚……勇……”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赞许或嘲讽,只有一种亘古的漠然,“……既如此……依残契……予你……‘印’之碎片……”
话音未落,下方平静的暗红色湖面忽然剧烈翻涌起来!靠近湖心处,湖水向上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缓缓托出水面。
那是一件物品。
并非想象中的完整罗盘,而是一块仅有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黝黑、仿佛被烈火灼烧后又经万年江水冲刷的金属碎片。
碎片表面布满了难以辨认的蚀刻痕迹,中心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孔洞,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
它散发出的气息古老而晦涩,与陈九河手中的半枚罗盘碎片同源,却更加内敛,更加……沉重。仿佛承载着一段被强行撕裂、湮灭的过往。
这就是……“镇河印”的碎片?
陈九河手中的那半枚罗盘碎片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吸引,震颤着,发出低微的嗡鸣,想要脱离他的掌控,飞向那块黑色碎片。
“……以你血……染此残片……方可……暂掌……其力……”古老的声音指引着,“……然……记住……印已残……力亦悖……用之……必遭反噬……慎之……”
陈九河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在手臂一道崩裂的伤口处用力一划,温热的血液涌出,滴落在那个黑色碎片之上。
嗤——!
血液接触碎片的瞬间,竟发出灼烧般的声响,冒起缕缕青烟。
那黑色碎片如同饥渴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血液,表面的黝黑光泽流转起来,那些模糊的蚀刻痕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光。
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而晦涩的力量顺着他染血的指尖,猛地冲入体内!
这股力量与他之前引动的万骸怨念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纯粹,却也更加……冰冷和排异!
它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与他体内残存的力量、甚至与他自身的血脉都产生剧烈的冲突!
“呃啊——!”陈九河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身体像是要被从内部撕裂开来,皮肤下的裂痕再次迸发出光芒,却是混乱不堪的青黑与幽暗交织。
阴瞳灼痛如同被烙铁烫穿,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的混乱所充斥。
反噬!这就开始了!
他死死咬住牙关,凭借顽强的意志强行收束着这股外来之力,将其艰难地压向那半枚躁动不已的罗盘碎片。
两股同源却已走向不同道路的力量在他掌心剧烈碰撞、摩擦、试图融合又彼此排斥!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鸣响荡开。
他手中的半枚罗盘碎片与那黑色残片并没有完全融合,而是以一种极其不稳定、极其危险的方式,勉强拼接在了一起!
断裂处闪烁着不祥的能量火花,拼接后的“罗盘”表面,光芒混乱地明灭着,指针疯狂旋转,根本无法稳定。
这根本不是什么完整的“印”,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充满了矛盾和痛苦的残缺凶器!
“……残印……残力……好自为之……”古老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疲惫,“……去吧……在你……被彻底……侵蚀……之前……”
下方的暗红色湖泊开始缓缓下沉,中央那庞大的躯体也逐渐隐没于浓稠的灰雾之中,那巨大的眼睑缓缓闭合,最后一丝漠然的“目光”也从陈九河身上移开。
周围灰白色的雾气开始翻卷,一条狭窄的、极不稳定的通道,在雾气中缓缓打开,通道另一端弥漫着熟悉而污浊的江水气息——那是通往神冢之外的路!
陈九河不敢耽搁,将那块勉强拼接、躁动不安的残印死死攥在手中,忍受着体内力量冲突带来的极致痛苦,抱起林初雪那光芒似乎也因此稳定了些许的残魂,一步踏入了那条通道!
天旋地转!
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各种混乱的景象和声音碎片般冲击着他的感官——他看到尸山血海,看到古祭坛崩塌,看到巨大的黑色锁链断裂沉江,听到无数人的祈祷、诅咒和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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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重重摔落的感觉传来,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了他。
他回到了长江之中!
但眼前的江水,比他离开时更加污浊、更加诡异!水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油污般的泡沫,泡沫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仿佛有无尽的鲜血正在从江底渗出。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和腐烂气味。
远处,九婴那八颗遭受重创却仍未彻底消亡的头颅,正在江面上疯狂舞动,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搅起滔天巨浪。
而白帝城方向,更是被一层不祥的黑紫色怨气笼罩,城中死寂无声,仿佛已是一座鬼城。
他手中的残印仍在剧烈震颤,与他体内的力量冲突不止,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感觉到,这残印似乎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吞噬”着他!
他的生命力,他的精神力,甚至他的记忆和情感,都在被这残缺的凶器一点点吸收、同化!
这就是反噬!这就是承接“守印”之责的代价!
若不尽快找到方法控制它,抑或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补全林初雪的魂魄,斩断与九婴的联系——他迟早会变成这残印的养料,或者说,变成它的一部分!
陈九河挣扎着浮出水面,望向这片已然化作炼狱的长江,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那缕微弱的青光,最后目光落在手中那危险而强大的残缺之物上。
路,已经选了。
再无回头可能。
他深吸一口口腥臭的空气,眼中闪过一抹被痛苦和决心灼烧得通红的厉色。
那么,就从……收回散逸的残魂开始!
他强忍着反噬之痛,尝试着将一丝意念注入那躁动的残印之中。
残印猛地一震,指针疯狂摇摆片刻,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下游某个方向——那里,是之前九婴一颗头颅被打爆、林初雪魂魄被撕裂的区域!
陈九河没有丝毫犹豫,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与灵魂的双重折磨,向着指针指引的方向,奋力游去。
长江呜咽,血色弥漫。
真正的浩劫,方才拉开序幕。
而他所依仗的,唯有一件残缺的凶器,一缕微弱的残魂,和一具正在被逐渐侵蚀的躯壳。
前途,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