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那充斥着低语与未知危险的走廊隔绝在外。
房间内死寂而压抑,只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江念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的迷雾,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她依然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与“江辰”有何仇怨,但顾闫的脸和他所透露的信息,给了她一个模糊的方向。
仇家,江辰、雷烈、李慕。
真假难辨的医院规则。
活动室西北角的线索。
以及,顾闫医生这个隐藏在敌营中的……盟友。
这些信息强行注入了她空白的大脑,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现在不是纠结过去的时候,而是如何利用这有限的信息,在接下来的危机中活下去。
十点查房。
她抬眼看向门上的小窗,外面走廊的光线依旧昏黄闪烁。在外面和顾闫耽误的时间并不短,距离十点应该不远了。查房会是怎样的?仅仅是确认病人在房内?还是会有什么额外的“检查”?
她回想起顾闫提到的,医生必须遵守《医护人员守则》,规则繁多且真假难辨。那么,查房行为本身,也必然被复杂的规则所框定。
这对于她而言,既是风险,也可能蕴含着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规则”运行的机会。
她不能被动等待。
江念秋迅速起身,开始仔细地重新检查整个病房。这一次,她带着明确的目的——寻找任何可能隐藏的、与规则相关的线索。
墙壁、地板、床头柜……甚至那张坚硬的病床,每一个缝隙都没有放过。
然而,除了灰尘和斑驳的痕迹,一无所获,这个房间就像被彻底清洗过,干净得令人绝望。
最终,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写着今日“治疗”信息的泛黄卡片。她拿起卡片,反复查看,甚至对着光线观察纸的背面和水印,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指尖在卡片边缘摩挲的感觉有些异样。
她仔细看去,发现卡片的右下角,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几乎与纸张颜色融在一起的、极其微小的印刷字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夜间查房期间,请保持卧床,闭目,勿语。】
江念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条规则!是只针对她这个病房?还是通用规则?是真是假?顾闫并未提及查房时的具体注意事项,这条规则的出现,瞬间让即将到来的查房蒙上了更浓的阴影。
“保持卧床,闭目,勿语……”她默念着这条规则。如果这是真的,违反的后果会是什么?
如果这是假的,遵守它是否又会带来其他危险?
没有更多信息可供参考。这像是一个摆在面前的赌局。
时间不容她多想,走廊尽头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混杂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
查房开始了!
江念秋不再犹豫,她迅速做出决断——在没有明确证据证明规则为假的情况下,先假设其为真!
她立刻躺回床上,拉过那床单薄且带着霉味的被子盖到胸口,然后紧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使其变得均匀绵长,仿佛陷入沉睡。
同时,她将注意力集中,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任何动静,身体肌肉却保持着放松状态,以防万一需要瞬间暴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下。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
一股比走廊空气更冰冷的、带着浓重消毒水气息的气流涌入房间。
江念秋能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不止一个。沉重的脚步落在地面上,没有刻意放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般的规律感。
是“清理者”?还是执行查房任务的医生?
她没有睁眼,凭借听觉和皮肤对空气流动的感知,判断进来的是两个存在。
他们在床边停下。
一种被凝视的感觉笼罩了她,冰冷、审视,不带任何情感,仿佛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摆放在正确的位置。
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秒,然后向下,扫过她的身体,覆盖的被子。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令人不适的凝视和她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有可能是几分钟。
终于,其中一个存在发出了低沉、含混不清的声音,不像语言,更像某种仪器运行的嗡鸣。
另一个存在似乎做出了回应,同样是无法理解的音节。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向着门口移动。
它们要走了?
江念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仍维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敢有丝毫变化。
“咔嗒。”
清晰的关门声和落锁声传来。
走了。
就在她心中那口气即将彻底呼出的刹那——
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窜上她的脊梁!
不对!
房间里……还有“人”!
她没有听到任何靠近的脚步声,没有感受到空气的流动,但她的直觉在疯狂尖啸——有一个存在,就站在她的床前,近在咫尺!
那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凝视,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脸上,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带着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冰冷气息,拂过她的额前发丝。
很近……非常近……
近到仿佛只要她一睁眼,就会对上那双未知的、恐怕是空洞或者充满恶意的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几乎要失控的恐惧和睁眼查看的本能。
规则!
保持卧床,闭目,勿语!
这条规则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如果此刻睁眼,会不会立刻触犯规则?门外是否还有等待着的“清理者”?这个停留在床前的存在,是不是就是规则的执行者?它在等待她犯错?
还是说……这个停留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是一种测试?测试病人是否真的“沉睡”?
无法判断!信息太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承受着巨大的心理煎熬。
那冰冷的注视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定着她,不带有任何情感,只是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观察”。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在她脸上缓慢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再到紧闭的眼睑、微微颤抖的嘴唇……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或者评估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
坚持住!
不能动!
不能睁眼!
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江念秋将所有意志力凝聚于此,强行压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和想要暴起反击的冲动。她将自己想象成一块真正的石头,没有生命,没有感知,只有一片死寂。连呼吸都被她控制得更加微弱、绵长,近乎停滞。
仿佛过了很久……
那冰冷的注视,终于……移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空气流动,但那种被紧盯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江念秋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维持着僵硬的“沉睡”姿态,用全部的感官去捕捉周围的动静。
一片死寂。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直到确定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走廊外也早已听不到任何声音,江念秋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掀开了一条极细的眼缝。
昏暗的光线下,房间空荡荡的,除了她自己,空无一人。
那个存在……什么时候离开的?怎么离开的?她完全不知道。
直到此刻,那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她大口地、无声地喘息着,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太险了……
查房,远不止是简单的点名。这是一场针对意志和规则理解的心理酷刑。那条“卧床、闭目、勿语”的规则,在刚才那一刻,救了她?还是将她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
她无法确定。
她缓缓坐起身,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独自在昏暗和死寂中,平复着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刚才的经历让她明确了一点:这座医院的危险,不仅来自于明面上的怪物和规则,更来自于这种无形的、渗透性的精神压迫和诡异现象。
仅仅遵守已知的规则可能远远不够。
顾闫提到规则有真假,那么,验证规则、理解规则的底层逻辑,或许比单纯遵守某一条规则更重要。
而明天“活动室”的集体治疗,无疑是一个观察其他病人、验证规则、并寻找线索的绝佳机会。
尤其是……接触到那个“江辰”和他的同伴。
想到这里,江念秋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冷静,恐惧依旧存在,但它已经被转化为一种更加冷静的警惕和决心。
她重新躺下,这一次,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为了真正休息,积蓄体力。
未知的明天,需要她以最佳状态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