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西市集，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地龙商会的三间连铺被炸得面目全非，残垣断壁间散落着焦黑的尸体和破碎的货物。哭喊声、求救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火油的味道。
“让开！王上来了！”
石破天带人开道，林凡快步走入现场。墨掌柜紧跟其后，脸色铁青。
“伤亡如何？”林凡扫视四周，声音冰冷。
“初步统计，死者十四人，重伤二十余人，轻伤过百。”石破天快速禀报，“死者中……有六个是我们的人。”
林凡眼神一厉：“我们的人？”
“是。三个是维持市集秩序的戍卫军，三个是墨掌柜安排在商会附近盯梢的暗桩。”石破天咬牙，“爆炸发生时，他们正好在附近。”
太巧了。
巧得不正常。
“商会的掌柜和伙计呢？”林凡问。
“全死了。”石破天指向废墟中几具相对完好的尸体，“都在这里。验过了，都是普通人，没有修为。”
林凡走到一具掌柜模样的尸体旁，蹲下身。
尸体胸前有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整齐——那不是爆炸造成的，是先被利器刺穿心脏，然后才被火烧。
“杀人灭口，纵火毁迹。”林凡站起身，“好手段。”
他走到爆炸中心，俯身抓起一把焦土，放在鼻尖轻嗅。
除了火油，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
“爆炎花的粉末。”林凡眯起眼，“这东西只有南疆沼泽才产，价格昂贵，寻常商人用不起。”
“地龙商会果然有问题！”墨掌柜恨声道，“我查过他们的账目，表面是做皮毛和矿石生意，但实际上……他们从南疆运来的货物里，有三成是各种违禁品！”
“商会背后是谁？”林凡问。
“明面上是几个中州富商合资，但我怀疑……”墨掌柜压低声音，“背后有‘万宝阁’的影子。”
万宝阁。
中州最大的商业联盟，触角遍及九州，据说背后站着中州皇室。
林凡眼神更冷。
如果真是万宝阁在试探，那事情就复杂了。
“王上！”一个戍卫军小队长匆匆跑来，单膝跪地，“我们在商会仓库的废墟底下，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块烧得半焦的兽皮。
兽皮上，用某种抗火的颜料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正是永夜城及周边地形。地图上标注了三个红点：城西市集、丹殿工地、以及……星辰学院选址。
而在丹殿工地和星辰学院的位置旁边，各画了一个小小的骷髅标记。
“还有这个。”小队长又递上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条盘绕的恶龙，背面是一个数字：二十三。
“地龙令。”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地龙商会高级执事的身份牌！持此令者，可调动商会三成资源！”
林凡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恶龙纹路。
“人死了，令牌却留在现场……”他冷笑，“这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挑衅？”石破天怒道。
“不。”林凡摇头，“是交易。”
他看向墨掌柜：“地龙商会想要什么？”
墨掌柜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半个月前，他们曾派人接触过我，想‘合作开发’铁脊山脉的矿脉，被我拒绝了。难道……”
“铁脊山脉。”林凡看向西北方向，“岩矮人族的地盘。”
一切都连起来了。
地龙商会想要岩矮人族的矿脉开采权，但岩矮人族不买账。于是他们想借暗夜王朝的手——先制造混乱，嫁祸给王朝，然后以“平息事端”为条件，要求王朝施压岩矮人族，或者……直接联手。
“好算计。”林凡将令牌收起，“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这个人……”林凡转身，望向逐渐聚拢过来的民众，“最讨厌被人当刀使。”
他走上废墟高处，声音灌注灵力，传遍整个市集：
“诸位。”
嘈杂的市集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日之事，有人想让我暗夜王朝背黑锅，想让我们内乱，想让我们屈服。”林凡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我在此立誓：三日之内，必揪出真凶，给死者一个交代，给生者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从今日起，所有在永夜城经商的商户，无论来自何处，一律受王朝律法保护。但若有谁——”
他举起那枚地龙令：“——敢在王朝的土地上，杀我子民，毁我家园，还妄想谈条件……”
五指用力。
咔嚓。
令牌碎成齑粉，从指间洒落。
“这就是下场。”
死寂。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上圣明！”
“暗夜王朝万岁！”
民心，在这一刻凝聚。
林凡走下废墟，对石破天道：“清理现场，救治伤员，统计损失。所有损失，由王朝国库全额赔偿。”
“是！”
“墨掌柜。”
“属下在！”
“查。”林凡声音冰冷，“查地龙商会在边荒的所有据点，所有往来，所有背后的人。我要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胆子。”
“明白！”
林凡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师娘呢？”
石破天一愣：“苏殿主？刚才还在这里救治伤员……咦，人呢？”
林凡心中一紧，神识瞬间铺开。
找到了。
在市集边缘，临时搭起的救治帐篷里。
苏茹正蹲在一个重伤的孩子面前，手中银针如飞，封住孩子心脉。那孩子胸口被炸开的木刺贯穿，血如泉涌，小脸惨白如纸。
“让开！”
林凡快步冲进帐篷。
苏茹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施针：“别急，还有救。”
她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但额头的汗珠和微微发白的嘴唇，暴露了她的消耗。
林凡没说话，走到她身后，单掌按在她背心。
精纯的混沌灵力缓缓渡入。
苏茹身体微微一颤，没拒绝。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苏茹银针破空的轻响。
半盏茶后。
孩子胸口的大出血止住了，呼吸也逐渐平稳。
苏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晃了一下，被林凡扶住。
“够了。”林凡沉声道，“剩下的让其他医师处理。”
“还有三个重伤的……”苏茹想站起，却腿一软。
林凡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啊！你……”苏茹惊呼。
“别动。”林凡抱着她走出帐篷，“你是丹殿殿主，不是普通医师。如果你累倒了，还有谁能救更多人？”
苏茹抿着嘴，没再挣扎，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
太累了。
刚才那孩子，她用了秘术“九针续命”，耗损了三成本源。如果不是林凡及时渡入灵力，她现在已经昏迷了。
两人走在逐渐平息下来的市集街道上。
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道路，投来敬畏和感激的目光。
有人小声议论：
“王上抱着的是……苏殿主？”
“听说苏殿主为了救人，差点累晕过去……”
“真是菩萨心肠……”
苏茹听到，脸有些发烫，小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能走了。”
“别逞强。”林凡没松手，“刚才那秘术，你用了本源之力。三天内，不准再动用灵力。”
苏茹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林凡声音低了些，“当年师尊重伤时，你也用过。那时我在门外守着，听见你咳血。”
苏茹沉默了。
原来他都记得。
“林凡。”她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不是“王上”，也不是“凡儿”。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像今天这样，为了救别人伤到自己，你会怪我吗？”
林凡脚步顿了顿。
“会。”他说，“但不会阻止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想做的事。”林凡看向前方，“我不想你受伤，但我更不想……折断你的翅膀。”
苏茹鼻子一酸，把脸埋得更深。
“傻子。”她低声说。
林凡没反驳。
回到丹殿时，星遥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林凡抱着苏茹进来，她眼睛一亮，又赶紧装没看见。
“苏姨怎么了？”她跑过来。
“消耗过度。”林凡将苏茹放在软榻上，“你看着她，不准她再动用灵力。我去处理后续。”
“嗯！”星遥重重点头。
林凡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他回头。
苏茹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心些。地龙商会……不简单。”
“我知道。”林凡点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你也是，好好休息。”
动作自然，却让两人都怔了怔。
星遥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凡收回手，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星遥凑到苏茹身边，小声说：“苏姨，林凡哥哥他……”
“闭嘴。”苏茹脸红了。
“我还没说呢！”星遥偷笑，“不过，这样挺好的。”
“什么挺好？”
“你们两个啊。”星遥托着下巴，“一个在前面杀伐决断，一个在后面救死扶伤。一个像刀，一个像药……天生一对。”
苏茹怔怔出神。
刀与药吗？
或许吧。
只是这条路……真的能走下去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累了。
先睡一会儿吧。
永夜殿，议事厅。
林凡坐在主位，面前站着三个人：石破天、墨掌柜、敖青璃。
“查清楚了。”墨掌柜汇报，“地龙商会在边荒有七个据点，这次动手的是其中最大的一个，负责人叫‘钱三通’，金丹中期修为，但……只是明面上的傀儡。真正的幕后，是万宝阁的一位大管事，姓赵。”
“赵管事现在在哪？”林凡问。
“三天前离开了边荒，回中州了。”墨掌柜道，“爆炸发生时，他已经在三千里外。”
“跑得倒快。”敖青璃冷笑，“留个替死鬼挡刀，自己溜之大吉。典型的商人做派。”
“他们的目的呢？”石破天问。
“两个。”林凡竖起手指，“一，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软弱，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二，借我们的手，对付岩矮人族——或者，逼我们和岩矮人族冲突，他们好渔翁得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凡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
“墨掌柜。”
“在！”
“你亲自去一趟铁脊山脉。”林凡道，“带上我的亲笔信，去见岩矮人族的族长。告诉他两件事：一，地龙商会的阴谋，我们已知晓，不会上当。二，暗夜王朝愿与岩矮人族平等合作，共同开发矿脉，利益五五分成。”
墨掌柜眼睛一亮：“王上英明！这样一来，既破了地龙商会的计，又能拉拢岩矮人族，一举两得！”
“不止。”林凡道，“你还要告诉他们，王契碎片的事。”
“什么？”墨掌柜一惊，“这可是机密……”
“岩矮人族既然守护着第三片碎片，迟早会知道。”林凡淡淡道，“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坦诚相待。告诉他们，我想集齐三片王契，重开边荒王朝。问他们……愿不愿意，成为王朝的一部分。”
墨掌柜深吸一口气：“属下明白了！”
“敖青璃。”
“在！”
“你带龙骑卫，巡查边境。”林凡道，“地龙商会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我怀疑……他们可能会引动妖兽，制造混乱。”
“交给我！”敖青璃龙瞳金光一闪，“敢来，全烤了！”
“石破天。”
“末将在！”
“加强永夜城防务。”林凡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西方向，“另外……给今天死去的兄弟，立碑。他们的家人，按三倍抚恤。”
“是！”
三人领命退下。
林凡独自站在窗前，夜色已深，但永夜城的灯火，比往常更亮。
因为今天，这座城流了血，也凝聚了心。
因为今天，有人想把它击垮，却让它站得更稳。
也因为今天……
他想起苏茹靠在他肩上时，那轻轻的一句“傻子”。
林凡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很快又敛去。
路还长。
敌还多。
但至少今夜，这座城，这些人，还有她……
都还在。
那就够了。
（第1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