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还没散尽。
苏茹蹲在地上,用一块沾了清水的白布,仔细擦拭着丹室青石地砖的缝隙。血迹渗进去,变成暗红色的纹路,怎么擦都留有淡淡的印子。
她擦得很慢,很用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师娘,我来吧。”
林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苏茹没停,也没抬头,声音有些发哑:“不用。药人的血……沾久了不好。”
她没说“杀手”,说的是“药人”。这是她行医的习惯——再该死的人,死了,在她眼里就只是一具需要处理的躯体。
林凡走进来,看着地上那几滩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痕迹。星锁阵绞杀得很彻底,没留下全尸,只有这些。
他想起刚才搜魂时,从那个首领脑子里掠过的几个破碎画面:一个病重的女人躺在床上咳嗽,一个小男孩躲在门缝后偷看……那首领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五年前。
林凡沉默了一下,从苏茹手里轻轻拿过那块已经被染红大半的白布。
“我来。”他蹲下身,学着苏茹的样子,沿着砖缝擦拭,“您的手是救人用的,不该沾这些。”
苏茹终于停下,抬头看他。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林凡低垂的睫毛,和鼻梁侧面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那是很多年前在禹州,他替她挡下一道偷袭时留下的。
“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她声音轻了些,“只会闷头把活干完,然后说‘干净了’。”
“人总会变。”林凡手下没停,“而且,是师娘您教我的——有些事,得分人来做。”
苏茹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擦拭。这个曾经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少年,如今肩膀已经宽得能挡住很多风雨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擦地时抿紧的嘴角,和那年他第一次杀人后,躲在柴房里用草叶一遍遍擦手时,一模一样。
“星遥呢?”林凡忽然问。
“在静室调息。”苏茹说,“她启动星锁阵消耗不小,我让她喝了安神汤,睡一会儿。”
“您呢?”林凡停下动作,看向她,“刚才吸入的迷烟……”
“解药提前服了,没事。”苏茹摇摇头,随即又皱眉,“倒是你。搜魂术对神魂负担不小,又连续动用空间禁锢……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她伸手,不由分说地搭上林凡手腕。
指尖温热,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木属性灵力,探入他经脉。
林凡没躲。
片刻后,苏茹眉头皱得更紧:“元婴有些虚浮,是灵力透支的迹象。今晚别再动手了,回去打坐调息,我明天给你炼一炉‘养神丹’。”
“好。”林凡点头,没反驳。
这顺从的态度,反而让苏茹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收回手,叹了口气:“去吧,这儿我来收拾。你该去看看星遥那丫头……她虽然没说什么,但今晚,到底是第一次亲手杀人。”
林凡动作一顿。
他想起刚才在静室门口,星遥操控星锁阵绞杀最后六人时,那双一向清澈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和狠厉交织的光。
“嗯。”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静室
星遥没睡。
她抱膝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墙角那盏昏暗的油灯出神。
门被轻轻推开。
她没动,只是睫毛颤了颤。
林凡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没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星遥才小声开口,声音有些飘:“林凡哥哥……我是不是,变得不像我了?”
林凡侧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刚才……看着他们被星光绞碎的时候,”星遥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心里好像……没觉得害怕。反而有点……痛快。他们想杀苏姨,想抓我……他们该死。可是……”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是以前在禹州,我连一只受伤的小鸟都不敢碰。现在,我能眼睛都不眨地杀六个人……我是不是,变成坏人了?”
林凡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点生硬,但很轻。
“坏人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坏人。”他说,“你只是在保护想保护的人。这和救一只鸟,没有区别。”
星遥愣愣地看着他。
“区别在于,”林凡收回手,“有些人,你不能用手去救,得用刀。”
“可是……”
“没有可是。”林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黑暗的夜空,“星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想让苏姨安心炼丹,想让守星族的孩子有肉吃,想让分部夜里能点起灯……就得有人拿刀,把伸过来的爪子砍断。”
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这不对?”
星遥咬着嘴唇,用力摇头。
“那就记住你刚才的感觉。”林凡声音很平静,“记住你为什么要拿起刀。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变成坏人。”
星遥看了他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林凡哥哥。”
“嗯?”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这样吗?”
林凡沉默了一下。
“更糟。”他说,“我吐了一整天,做梦都是血。但后来,杀的人多了,就习惯了。只是……”
他顿了顿:“习惯归习惯,理由不能忘。忘了,就真的成了杀人工具。”
星遥似懂非懂,但眼里的茫然,渐渐散去了些。
“我明白了。”她掀开被子下床,“我去帮苏姨收拾。丹室那么大,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去吧。”林凡点头,“顺便告诉她,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回来。”
“你去哪?”
“风吼峡。”林凡说,“石破天他们……也该有个结果了。”
风吼峡
战斗已经结束。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狩猎。
被“兽王香”吸引来的妖兽,冲进峡谷后,先是被地陷符坑了一片,又被爆炎阵炸得晕头转向,最后被两侧山壁的火箭和毒烟招呼,早就溃不成军。
石破天正指挥着人清理战场——有价值的材料剥取,尸体堆起来烧掉,防止瘟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头儿,”一个脸上带着血痕的暗星卫走过来,声音低沉,“东三队……折了两个。霍山带的那队,霍小雨她哥……没撑住。胸口中了一爪,内脏碎了。”
石破天闭了闭眼。
“人呢?”
“刚断气,兄弟们给收拾干净了,用布裹着。”
“通知霍小雨了吗?”
“还没……怕那丫头受不住。”
“我去说。”石破天把刀插回鞘,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伤员帐篷。
帐篷里,霍小雨正蹲在一个重伤员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水。那伤员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但眼神是清明的——他活下来了。
“小雨。”石破天站在帐篷口。
霍小雨回头,看见石破天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水碗,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石……石教头?”
“你哥……”石破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救回来。”
霍小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睛一下子红了,但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人在哪?”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外面,我带你……”
“我自己去。”霍小雨打断他,用力抹了把脸,“我认得路。”
她踉跄着走出帐篷,背影单薄得像风一吹就能倒。
石破天想跟上去,但最终没动。
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他转身,对帐篷里的伤员说:“好好养伤。你这条命,是霍小雨她哥拿命换来的空隙,才抢回来的。别辜负了。”
伤员重重点头,眼眶也红了。
石破天走出帐篷,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焦糊味的夜风。
一抬头,看见林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正静静看着这边。
“殿主。”石破天走过去。
“伤亡如何?”林凡问。
“死了七个,重伤十二个,轻伤三十多个。”石破天报出数字,“杀妖兽两百余头,材料正在处理。另外……‘幽鬼’没现身。我们在峡谷深处找到了燃烧殆尽的‘兽王香’残渣,但人早跑了。”
“预料之中。”林凡点头,“他如果那么容易被钓出来,就不是影杀楼的‘影使’了。”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个蹲在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肩膀剧烈抖动却死死压抑着哭声的瘦小身影。
“霍小雨她哥?”
“嗯。”石破天声音低沉,“那小子是个好苗子,本来这次回去,打算提拔进暗星卫预备队的。”
林凡沉默片刻。
“抚恤加倍。以后霍小雨在分部的用度,按暗星卫标准给。告诉她,她哥的仇,记在我账上。影杀楼,一个都跑不了。”
“是。”
“另外,”林凡看向石破天,“你做得对。有些事,得让她自己面对。”
石破天苦笑:“可看着难受。”
“难受就对了。”林凡转身,望向东方天际那一线微白,“记住这种难受。下次布阵,陷阱再密一点,准备再足一点,也许就能少死一个。”
他跳下岩石,拍了拍石破天的肩膀。
“收拾完,带兄弟们回去。苏茹准备了安神汤和伤药,热乎的。”
说完,他身影一晃,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石破天站在原地,看着林凡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边已经哭得脱力、被两个女战士搀扶起来的霍小雨。
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是啊。
难受就对了。
记住这种难受,然后……让敌人,更难受。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在风吼峡满地的狼藉和血迹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血,带着泪,也带着……必须继续前行的温度。
(第19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