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清清的纸条，烧成了灰。
但灰烬里那行字，烙在了林凡脑子里。
“小心赵干。他近日与一些身份不明的外人，接触频繁。”
接触频繁。
林凡坐在破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瘸腿桌面。
咚。咚。咚。
声音很轻，节奏很稳，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赵干在动。
不是小打小闹的羞辱，是真正的动作。
联系外人，频繁接触……他想干什么？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想干什么？
三年前那件事，还没完？
还是说……新的阴谋，已经开始了？
不能再等了。
林凡睁开眼，瞳孔深处幽光一闪。
被动防守，永远是死路一条。
得主动。
目标，赵干。
（二）
赵干不好动。
内门弟子，练气四层，身边常年跟着三五个跟班。更重要的是，他爷爷是戒律堂的实权长老，赵坤。
动他，等于捅马蜂窝。
但林凡没得选。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赵家到底在谋划什么。而赵干的记忆，是最直接的突破口。
他开始观察。
用杂役的身份作掩护，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远远缀着。
辰时，赵干去讲法堂，前呼后拥。
午时，固定在那家“醉仙楼”用膳，包间，跟班守门。
申时后，他会一个人去后山。
那里有片瀑布，水声轰鸣，白雾弥漫。赵干会在瀑布下的水潭中央，一块凸出的巨石上打坐半个时辰，修炼一门需要借助水灵之气的功法。
那是他一天中，唯一落单的时候。
也是……环境最嘈杂，最便于动手，也最便于脱身的时候。
林凡蹲在瀑布上游的密林里，透过枝叶缝隙，看着下方水潭边那个盘坐的身影。
三天了。
他摸清了规律。
今天，是第四天。
（三）
申时三刻。
瀑布水声震耳欲聋，溅起的水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赵干挥退跟班，独自踏着潭中石块，走到中央那块巨石上，盘膝坐下。
跟班们退到远处林边，三三两两闲聊，目光偶尔扫过水潭，并不专注。
林凡伏在林中，气息收敛到极致。
《暗夜噬天经》里有一门粗浅的敛息法，配合他此刻微弱到极点的修为，效果意外的好。他像一块石头，一截枯木，融进环境里。
下方，赵干开始运转功法。
周身泛起淡淡的水蓝色光泽，与瀑布的水灵之气呼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将尽。
赵干周身的灵力波动，达到顶峰，然后开始缓缓回落。
行功完毕前的瞬间，心神最为松懈。
就是现在！
林凡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他像一道从林间射出的幽影，直扑赵干后背！
右手食指伸出，指尖那点黑金光点早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凝实、冰冷、带着摄魂之力的幽暗魂力！
直指赵干后脑！
三丈，两丈，一丈——
指尖几乎触及发梢！
异变，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赵干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青玉玉佩，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
一道凝实的、半透明的金色光罩，瞬间弹出，将赵干整个人笼罩其中！
同时，一股强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灵力波动，以玉佩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
护身法器！
而且是品阶不低、带有自动护主和预警功能的法器！
林凡的魂力，狠狠撞在金色光罩上！
“砰！”
一声闷响。
魂力被生生弹开，反震之力让林凡手指发麻！
而那股预警波动，已经传了出去！
“谁？！”
赵干被惊动，猛地回头！
正好，对上林凡那双近在咫尺的、冰冷彻骨的眼睛！
“是你？！林凡！”赵干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你这废物！竟敢偷袭我？！”
羞辱感瞬间冲垮了警惕。
一个废人，竟敢偷袭他？！
“你果然修炼了邪术！”赵干厉喝，反应却极快，左手一拍储物袋，一柄尺长短剑化作流光，直刺林凡面门！右手捏诀，张口就要呼喝——
绝不能让他喊出来！
林凡眼中狠色炸裂！
不再隐藏！
丹田深处，那滴沉寂的暗夜魔元，疯狂旋转！
轰——！！！
一股远比之前磅礴、冰冷、充满吞噬渴望的力量，破体而出！
不再是精细的魂力操控。
是最简单，最粗暴，最直接的——
魔元离体，强行吞噬！
一只由精纯暗夜魔元凝聚而成的、半虚幻的黑色手掌，凭空出现在金色光罩内部！
无视光罩防御！
五指张开，一把扣住赵干的天灵盖！
（四）
“呃啊啊啊——！！！”
赵干的惨叫，撕心裂肺！
不是肉身的痛苦。
是灵魂被硬生生攥住、撕扯、剥离的剧痛！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记忆、灵力、乃至生命本源，都被那只黑色手掌蛮横地抓住，疯狂地往外抽离！
“不……不要……啊——！”
惨叫声在瀑布轰鸣中显得微弱，却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金色光罩剧烈闪烁，试图抵抗，但魔元的侵蚀特性，让它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林凡站在光罩外，右手虚握，控制着那只黑色手掌。
庞大而精纯的能量，顺着魔元构成的连接，疯狂涌入他体内！
比吞噬王硕时，猛烈十倍！百倍！
练气四层修士的全部积累，加上赵干年轻旺盛的生命本源……
丹田那滴暗夜魔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修为瓶颈，开始松动！
练气二层……巅峰……
向着练气三层，发起冲击！
但同时——
海量的记忆碎片，混杂着赵干极致的恐惧、怨毒、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林凡的识海！
信息太多，太乱。
夹杂着赵干强烈的情绪冲击：
“林凡！我爷爷不会放过你！！”
“魔头！你是魔头！！”
“放过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求求你……”
哀嚎，咒骂，求饶。
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林凡的脑子！
他双目赤红，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额角青筋暴起。
痛苦。
恶心。
还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吞噬更多、撕裂更多的暴戾冲动！
“闭嘴。”
林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右手猛地握紧！
“噗——！”
仿佛某种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赵干的惨叫，戛然而止。
瞳孔扩散，脸上定格着极致的恐惧和扭曲，身体软软倒下。
气息全无。
金色光罩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腰间那枚玉佩，“咔”一声，裂成两半。
（五）
瀑布还在轰鸣。
水潭白沫翻涌，冲刷着巨石，也冲刷着赵干迅速冰冷的尸体。
林凡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得像纸。
脑袋里像有无数人在尖叫，在厮杀。
属于赵干的记忆碎片和负面情绪，还在横冲直撞。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留在这里。
他快步上前，摘下赵干的储物袋，捡起那两半碎裂的玉佩。
随后，他蹲下身，右手按在赵干尸体上。
暗夜魔元吞吐。
幽暗的火焰，无声燃起。
尸体在火焰中迅速焦黑、碳化、崩解，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
瀑布水流冲过，余烬散入潭中，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林凡转身，踉跄着冲进密林。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
必须尽快离开。
必须找个地方，消化这庞大的能量和……可怕的杂念。
（六）
回到杂物房，关上门。
林凡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噗。
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地上，腥臭刺鼻。
不是受伤。
是能量太庞杂，冲击经脉，加上神魂污染，引发的反噬。
他擦去嘴角血迹，盘膝坐好，闭上眼。
全力运转《暗夜噬天经》。
炼化能量，镇压杂念。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
赵干的记忆碎片里，充满了贪婪、狠毒、嚣张。他的情绪，极致的恐惧和怨毒，像毒药一样侵蚀着林凡的神魂。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同化，心性大变。
或者……走火入魔，神魂崩溃。
汗水，瞬间湿透了粗麻衣。
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痉挛。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
一个冰冷暴戾：“吞了他！吞了所有人！变强！报复！”
一个微弱却固执：“守住本心……你是林凡……你不是魔……”
拉扯，撕咬。
林凡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
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引导着暗夜魔元，一遍遍冲刷识海，炼化那些外来杂念。
缓慢，痛苦。
但有效。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天色，从昏暗到漆黑，再到泛起一丝鱼肚白。
林凡终于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幽光收敛，恢复平静。
脸上依旧苍白，但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混乱感，暂时被压下去了。
修为，稳稳停在了练气三层。
暗夜魔元壮大了一圈，更加凝实。
神识范围，扩张到了周身十五丈。
而赵干的记忆碎片，大部分被炼化、分解，只剩下一些关键信息，沉淀在识海角落。
关于三年前的阴谋，清晰了许多。
关于赵家最近的动向，也有了眉目。
还有……那个袖口有血色符文的黑袍人，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组织。
林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走到窗边，推开破窗。
晨光熹微，远处山峦轮廓初显。
新的一天。
但林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掌纹清晰，骨节分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手，刚刚吞噬了一个活人的灵魂，将他烧成了灰。
“赵干……”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
然后，他看向窗外，看向戒律堂所在的主峰方向。
“接下来……”
“该你了。”
声音很轻，落在晨风里，瞬间消散。
但眼神深处，那一点冰冷的杀意，凝而不散。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