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硕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天没亮就传遍了杂役区。
不是伤重不治，是神魂湮灭，死得透透的。
执法堂的人来得比上次更快，阵仗也更大。孙长老亲自带队，阴沉着脸走进那间偏僻小屋，身后跟着七八个气息沉凝的执法弟子。
看热闹的杂役被拦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林凡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和周围那些惊惧、好奇的面孔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孙长老枯槁的手指按在王硕冰冷的额头上时，他丹田里那滴暗夜魔元，微微悸动了一下。
传递出的意念很模糊，像是……不屑。
还有一丝极淡的……贪婪？
“神魂湮灭，生机被强行抽干……”孙长老收回手，声音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好狠辣的手段。这绝非寻常争斗所致，这是——”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人群，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魔道搜魂夺魄之术！”
“魔道”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滚油里。
人群炸开了锅。
“魔道？！”
“真有魔道混进来了？”
“王硕那废物，也值得魔道出手？”
窃窃私语，惊恐，猜疑。
孙长老没理会这些骚动，他死死盯着王硕的尸体，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搜！”他猛地转身，厉喝，“给我彻查！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尤其是——”
他目光一转，像毒蛇一样，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的林凡。
“最近和他有过节的！”
林凡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麻木。他甚至配合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愕和茫然。
查吧。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查出什么。
暗夜摄魂术的层次，远不是青云宗这些筑基、金丹修士能理解的。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除非有元婴老怪亲自出手，否则根本找不到源头。
但怀疑的种子，终究是种下了。
赵家绝不会放过这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得做点什么。
（二）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凡没再去废丹房。那里最近被盯得紧，孙长老的人时不时就会晃一圈。
他换了方向，像一抹真正的影子，贴着墙根，避开偶尔巡逻的弟子，朝宗门边缘摸去。
那里有一片荒废的修炼静室。
据说早年灵气还充裕时，是给内门弟子闭关用的。后来地脉迁移，灵气枯竭，就慢慢荒废了。如今少有人至，野草长得比人高。
林凡蹲在一处半塌的静室外，闭上眼。
《暗夜噬天经》运转，感知放大。
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声音，虫豸在草叶间爬行的窸窣，远处山林的夜枭啼叫……无数细微的声音涌入脑海。
还有……残留在空气中，极其淡薄的、几乎消散的……一丝异常气息。
不是灵气。
是某种更隐晦、更阴冷的东西。
林凡睁开眼，瞳孔深处幽光一闪。
他从王硕的记忆碎片里，除了那个袖口有血色符文的黑袍人，还得到另一个零碎的信息：王硕曾偶然撞见，一个身份不明的内门弟子，在这片荒废静室附近，与外人秘密接头。
时间，大概在三个月前。
地点，就在前面那处还算完好的静室背后。
林凡不需要知道那人是谁。
他只需要让执法堂相信，“魔道”的线索，指向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那处静室背后。
月光被残垣遮挡，这里更暗。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那点黑金光点浮现。
意念微动。
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的、带着【暗夜摄魂术】特有阴冷意韵的魂力，被缓缓逼出。
很微弱。
微弱到连他自己都需要全力感知，才能捕捉到。
他将这缕魂力，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一块不起眼的、布满青苔的断石裂缝里。
然后，迅速收回手指，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没有留下任何属于“林凡”的痕迹——脚印，气息，真元波动。
只有那一丝淡薄到极致、却真实存在的“魔道”魂力残留。
像黑暗里，一点即将熄灭的鬼火。
（三）
第二天，执法堂的搜查范围果然扩大了。
那片荒废静室，也被纳入其中。
一名擅长追踪术的筑基期执事，带着两个炼气后期的弟子，一寸寸地探查。
起初一无所获。
直到午后，阳光偏移，照进那片背阴的断石裂缝。
那名执事脚步一顿，鼻翼微微翕动，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蹲下身，手指虚按在那道裂缝上方，闭目凝神。
三息后，他猛地睁眼！
“在这里！”他失声喊道，“有发现！”
声音惊动了周围搜查的弟子，也惊动了坐镇中央的孙长老。
孙长老身影一闪，便出现在裂缝前。
他枯槁的手指伸出，悬在裂缝上方，细细感应。
半晌。
他收回手，脸色变幻不定。
“这股气息……”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与王硕尸身上的同源，但更为淡薄……残留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荒废的静室，又看了看更远处内门弟子居住的区域。
“看来，那魔道妖人……或者他的同伙，曾在此地停留。”孙长老声音冰冷，“或许……是在与内应接头！”
“查！”他厉声下令，“给我查清楚，最近三个月，有哪些内门弟子来过这片区域！尤其是……王硕死前那几日！”
调查的重点，瞬间从杂役区，转向了荒废静室和可能与此相关的内门弟子。
林凡站在远处，看着执法堂弟子忙碌的身影，看着孙长老阴沉的侧脸。
成功了。
祸水东引。
至少暂时，他安全了。
（四）
安全，并不意味着平静。
恰恰相反。
当夜晚降临，林凡盘膝坐在破屋中，试图运转《暗夜噬天经》调息时，麻烦来了。
杂念。
无数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王硕临死前那张扭曲恐惧的脸。
记忆碎片里，他欺压同门时得意的狞笑。
还有那些破碎的、充满怨毒的念头：
“都是你……林凡……”
“你不得好死……”
“魔头……你是魔头……”
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在耳边低语，有时又像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
林凡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冷汗。
他尝试镇压，用《暗夜噬天经》的力量去冲刷、炼化这些外来杂念。
但效果甚微。
这些杂念像跗骨之蛆，牢牢黏在神魂边缘，时不时就冒出来搅动一下。
他知道，这是吞噬灵魂的代价。
王硕的怨念、恐惧、不甘，甚至他生前的部分性格碎片，都随着灵魂本源一起，被自己吸收了。
《暗夜噬天经》只炼化了能量，却没能完全净化这些“杂质”。
或者……这本就是修炼此术必须承受的“污染”。
总纲里那句“谨守本心，勿失己道”，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林凡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去对抗这些杂念，修炼速度反而比之前更慢。
这让他意识到——
吞噬灵魂，或许是一条捷径。
但这条捷径，铺满了荆棘和陷阱。
每吞噬一个，都可能在自己的神魂里，埋下一颗心魔的种子。
（五）
敲门声响起时，林凡刚强行压下又一轮杂念冲击。
很轻，带着迟疑。
“林师兄……你在吗？”
是柳清清。
林凡深吸一口气，抹去额角的汗，脸上恢复平静。
他打开门。
柳清清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布包。她看着林凡比昨日更加苍白的脸色，还有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阴郁，眼中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师兄，你……”她咬了咬嘴唇，“我听说王硕的事了，还有执法堂那边……你没事吧？”
“没事。”林凡摇头，侧身让她进来。
屋子依旧简陋，但比之前干净了些。至少地上没有灰尘，瘸腿桌也被他用石块垫平了。
柳清清把布包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些安神草和宁心花的干叶，我自己晒的。”她声音很轻，“你……泡水喝，或许能好睡些。”
林凡看着那个朴素的布包，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软。
“多谢。”他说。
柳清清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师兄，最近宗门里……好像不太平。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万事……都要小心。”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深深看了林凡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欲言又止，还有一丝林凡看不懂的复杂。
“我先走了。”她说完，转身离开。
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林凡关上门，走回桌边，打开布包。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干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草药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小小的纸条。
林凡拿起纸条，展开。
娟秀的字迹，只有一行：
“小心赵干。他近日与一些身份不明的外人，接触频繁。”
林凡瞳孔骤然收缩！
身份不明的外人……
会是那个袖口有血色符文的黑袍人吗？
赵家……果然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指尖腾起一缕黑色的火焰，将纸条烧成灰烬。
灰烬飘散，落在地上，像一小撮死去的蝶翼。
林凡站在破屋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杂念还在脑海里翻腾。
心魔的种子，已经埋下。
敌人的网，正在收紧。
没有时间慢慢修炼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需要力量。
需要更快、更强大、更不容置疑的力量。
哪怕……代价是吞噬更多灵魂。
哪怕……心魔的种子会生根发芽。
林凡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那两点幽火，燃烧得异常平静。
也异常冰冷。
下一次……
他的目标，不会再是王硕这种杂鱼。
是时候，亲自去“拜访”一下那位……
赵干师兄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