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已经感到自己的能力和“才华”已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但齐格飞在今天还是用自己仍旧无人可及的战争理念给“投石党”的同僚们再上了一课:胜利的艺术从来不是由所谓的“完美”堆砌而成的,而是用牺牲与消耗换来的,尤其是在现代化的全面战争之中。
若是他们不想要让德国勇敢的士兵们在战争中死伤惨重,那么最重要的不是给他们准备少而精的“工艺品”,而是给他们所有人都配上一辆战车,让这些钢铁代替他们承担战损。
在经过了齐格飞的这番启发之后,这三名资深装甲作战研究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战车的性能优劣,其实是要让步于易生产能力的,无论是像克虏伯那些家伙供奉着陆行舰和“完美战车”、还是像那群英国佬那般神化自动机,本质上都是在和兵器的“消耗品”本质背道而驰。
而新来的装甲设计工程师克尼坎普,也被这位军事发展委员会的负责人的话语顿时打开了全新的世界:在此之前,他虽然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系列比较超前的陆军军备设想,比如“通用化底盘”,即在现有的成熟战车底盘上改装出安装不同武器、拥有不同作战地位的装甲作战单位,像是自行重型榴弹炮、自行防空机炮、自行反装甲炮之类的东西,而他们之间的通用零件将会减少维修、制造和改装时的库存不兼容问题,极大地节约工时和资源。
除此之外,这位水平出众的工程师在加入发展委员会之后,格外地体现出了对战车越野能力、综合性能的重视,而这实际上与“投石党”的战车理念不谋而合。但在真正接触到了齐格飞的“战车步枪论”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工程师思维还是跟不上一些真正有远见的战争天才。
在克尼坎普曾经的想法中,让战车发挥出更大的作战效能,那就需要采取更加精密、先进且超前的设计,最大程度地强化每一台战车的性能、并令其臻至完美。
从设计工程的角度上来说这个思路并没有什么错,但齐格飞反其道行之的设计哲学则是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战车并不需要追求什么单车的完美性能,一切的性能都要优先让步于产能和可靠性。一款图纸车再完美,无法大规模生产出来或是跟得上战争消耗,那就是废物。
因此从这一天开始,这位年轻武器工程师的设计理念悄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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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安,总管先生。今天的您气色倒是相当差啊,莫不是有比我更多的烦心事?”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被五花大绑在收容仓中动弹不得,身上还接满了各种电线、传感器与循环液管道,却依旧还能用戏谑轻佻的口吻向自己打招呼的十三号自律人形,齐格飞甚至一时间在脑中冒出了“到底是谁麻烦更多”的问题。
“教授,如今项目的进展如何了?”齐格飞没有理会十三号人形的话语,而是转身向一旁的负责人屋大维教授提出了问题。
虽然前两次由“奇美拉”项目和“合成”的破坏很大,但是后勤总管李斯蒂希·克莱因似乎对处理这些情况经验十分丰富,几乎是用了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就让原本遭受严重破坏的实验设施得到了基本的修复,使得施密特和屋大维很快就各自重启了他们的项目。只不过在每次进入设施的时候,还能经常看见设施内的工程队依旧在忙不迭地工作着。
“我们在试图用二代人形进行与十三号的‘心智同步’实验,但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成果。”屋大维如实回答道,“我们对于这种感应机理根本没有头绪。”
“那就用第四代的实验体去测试。”齐格飞回答道,“我记得虽然目前已完成的四代自律人形基本都被销毁了,但还是有一台改造完成了一半的试制原型,原定编号为42。”
“但是总管,根据新的安全协议,除了十三号之外的第四代人形都不得再投入运行,其生产也被永久性中止,转而回到二代与三代。而且我个人认为,再次重启四代人形并投入这种完全未知的研究中可能并没有什么益处。”屋大维看着一旁的安全总管淡淡地回答道。事到如今,他和齐格飞的对话身份居然完全反转了,更加不顾风险的居然是这位以谨慎和果决出名的安全总管,还真是戏剧性。
“那现在由我给协议额外加上一条:允许且仅限于将42号作为最后的可用实验型四代原型投入研究使用。”齐格飞回答道,“而且我认为,这种涉及到大脑湿件核心的探究,可能不能仅限于‘合成’项目组本身了,我们需要动用那些对‘共通意识’更成熟的项目组的经验与知识。”
“你是在说……‘格式塔’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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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齐格飞点了点头,“可能还需要‘梦想家’的协助。”
“……”屋大维沉默了起来,不知在考虑什么。不过想到这个“机械进化”狂人对于所谓的人性和人的意识有多么不屑一顾,他此刻展现得有些拧巴也不是什么令齐格飞奇怪的状况。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总管。虽说我不太喜欢那群家伙,但终究我们还是缺乏这方面的实验数据积累。”令齐格飞有些出乎意料的,则是屋大维在片刻的沉默后立刻接受了齐格飞提出的方案——不过这也不奇怪,他是为了推动自己项目的进步与突破可以不惜代价的人,自己的喜好在他这里完全是可以忽略的事情。
相比于“合成”、“奇美拉”和“安娜斯塔西娅”这一些因为过于频繁的危害性事故而臭名昭着的项目,还是像“梦想家”和“古林伯斯蒂”那样因为过于安全且人道而有些不引人注目的项目,“格式塔”则正好处于尖端开发署的项目分类光谱的中央:有一些不人道但不多,有一点不安全却也可控。
“格式塔”(gestalt)在德语中的意思为“整体”,而遵照这里所有研究项目的名称都将会和其核心课题的方向有着紧密联系。而“格式塔”顾名思义,其在追求一个大于个体之和“整体”,将独立的意识思维转化为一个更加高级的“整体意识”。
“格式塔”项目的目的是试图通过神经科学、湿件计算机技术和心理学的方式来完成对人类“心之壁”的突破,并试图打造出一个有多个个体意识组合而成的、更加复杂且有着更完美思维的“格式塔”,也就是所谓的集体意识。而毫无疑问的,该项目与“梦想家”项目有着非常紧密的合作关系,即便在研究方式上双方负责人有一定的分歧,也完全不会妨碍两个实验组之间频繁的数据和人员共享。
然而人类的意识和心灵目前对他们来说还是一种无法看透的“黑匣子”,许多所谓的运行机理规律也只是两个实验组在进行无数次实验后归纳出的经验结论,想要构造出一个所谓的“完形”、或者是完全描绘出人类意识到真面目依旧遥不可及。
当然,投入了资源研究了这么一些时间,“格式塔”项目还是有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的:他们硬生生靠着经验堆叠成功地找到了让参与实验者意识联通的方式。一开始这个革命性的进展虽然让项目组人员大喜过望,他们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建立了创造出“格式塔意识”的基础,但后来的发展就变得难以控制了。
一开始是一名亲身参与实验的研究人员向记录人员表示,他认为自己在童年时刻经历过一场目睹双亲惨死的悲剧——然而根据人员档案报告,该受试者双亲仍旧健在,甚至在参与“意识链接实验”的一周之前他才刚回老家见过他们。
在后来,又有一名受试者表示他总是能够非常清晰地回忆起一场他参与过的婚礼,然而在要求他复述这场婚礼中所认识的人物人名之时,研究人员们震惊地发现这场所谓的“婚礼”中的一切和这位受试者的过往没有任何交集。
毫无疑问,这些无比清晰、甚至成为他们自我意识中“常识”的记忆并非来自于他们自己,而是别的受试者的记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参与到“格式塔意识链接实验”中的受试者状况越来越糟,他们不仅仅只是有着记忆交融的现象,他们甚至在早晨醒来时会无法意识到镜中的影像是他们自己……记忆、自我认知在他们各自的心智中混乱地交换、重组,而这并没有导向一开始实验组所期望着的“格式塔”的形成,而是发展成了彻彻底底的混乱——他们的意识仍旧各自为政,可他们的自我早已支离破碎。
而这就是所谓的“危险性”,由于“格式塔”项目组根本没有搞懂意识链接的原理和基本规则就开始了实验,使得每次大胆的尝试无一例外地都会搞疯一群人。
不过事到如今,想必他们在得知了“合成项目”中拥有大脑湿件核心的人形拥有他们所追求的天然“共通意识网络”结构后,肯定是不会放过这种绝佳的研究机会的——或许他们完善自身技术所缺少的拼图就藏在这里。因为无论怎么讲,湿件核心的本质和人类大脑并无太多区别,只是开发使用的方式有些许不同而已。
对于“合成”阿德勒总管来说来说,让这群为了联系、融合人类意识而疯狂的家伙的项目成功与否不重要,他们只是需要搞懂如何利用、操控并管理这种自律人形之间的“意识沟通网络”罢了。毕竟相比于那虚无缥缈的“格式塔”,如何让自律人形的使用变得更加高效且可控更加有实际意义。
“还真是无情啊,我敬爱的总管大人。”十三号露出了有些无可奈何的神情,故作悲凉地插话道,“就要这么把我交给另一群陌生人随意摆布……我们这长达几周的情谊就这么不值一文么?”
“若要是真有情谊的话,那我可以送你一句话:”齐格飞在准备离开前转身微微一笑,“友谊总是得卖个好价钱的。而真正的友谊,则是建立在可持续的互相‘出卖’之上的。”
直到齐格飞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十三号这才收回了她本来望得有些出神的目光。
“……虽然有无数丑陋不堪的面目,却也不乏无比有趣的存在……还真是美好啊,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