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安德烈带着维托尔德来到了先前他遇到那个德国佬和那名报童的地点。这熟悉的街道勾起了那个不太美好的回忆——当时他被枪声吓成狗一般匍匐在地上的画面,让当时的安德烈颜面尽失,成为了他的那群混混朋友们的笑柄。
也正因如此,安德烈忍受不了这种嘲笑和屈辱,愤而与自己先前的所有小团体分道扬镳,并加入了一个更庞大、更激进也极具影响力的组织,也就是所谓的“波兰爱国主义长枪团”。
这是一个波兰的极右翼民族主义分子党派,相比于其在瑟姆议会内少得可怜的席位和话语权,它却是目前波兰地下势力发展最大的右翼政治社团,秉持着“爱国主义”、“纯种主义”,怀着对俄国人的极端仇视、对德帝国主义的怨恨以及对鲁塞尼亚分离主义者的愤怒,要求确保国家、民族的完整与独立,并大放厥词地反对瑟姆议会制度和联邦的官僚主义。
这种集右翼思想大成者自然是得到了众多像安德烈、维托尔德这样的“觉醒爱国主义青年”的追捧,以及许多不满德国人在波兰的嚣张跋扈、厌恶议会政治的低效的部分“老爱国主义者”和退伍军人的大肆支持,因此其规模在这几年得到了巨大的扩充,成为了事实上有能力动摇联邦目前政治稳定的的一个集团。
而安德烈自然不是作为一个参与政治活动的“党员”加入的,他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还不一定会被那些右翼野心家们看上,不过他们作为“青少年炮灰队”,啊不,“青年冲锋队”加入,就更加令人满意了。各种脏活、游行和成员扩招,都需要这些无知冲动的青年来替生命更加宝贵的老干部们挡枪。
不过,只要这一次成功了,他们就真的有机会出人头地了,没人会再小瞧他们!维托尔德如此想道。安德烈虽说也有同样的想法,但很显然他提出这个疯狂计划的主要原因是保住自己。
“维托尔德,就是她,那个小女孩!”
此时,两名波兰爱国青年穿着工人装束、戴着鸭舌帽,脸上还贴着几块纱布盖着昨天留下的淤青和伤痕,看上去俨然是两个波兰街头随处可见的底层年轻劳工。而安德烈很快地就认出了那个在街角吆喝着卖报的卡塔日娜,并为维托尔德指明了位置。
“看着才十岁吧?”维托尔德微微皱眉道,“这些恶心的德国佬居然会好这一口?”
“不知道。”安德烈耸了耸肩膀,“但想必那个家伙总会过来的。他应该有买报纸的习惯,所以才会和这个小孤儿认识。”
而在一段时间的等待之后,果然如安德烈所料,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那个报童的身旁——正是那天在酒馆里和他们起冲突后轻易地全身而退的德国佬。
“kurwa(波兰语粗口)!”维托尔德见到这个该死的家伙的瞬间就咒骂了起来,看样子恨不得冲上去弄死那个家伙。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自己身上没有带枪,并且他们俩合起来也根本不够对方一个人打。
“不急,老大,我们今天只是来确认顺便踩点的……”安德烈在一旁小声说道,同时眯起眼睛继续观察着那边的状况,“不过那个家伙身旁怎么还站着一个女人?”
“臭碧池!”维托尔德立刻接着爆粗口,“这个贱人一定是那个德国佬包养的情妇!真是让我作呕,这个帝国主义者和那群狗……”
——
与此同时,齐格飞来到了卡塔日娜的身后,悄悄从背后突然按住了这个还在卖力吆喝小家伙的脑袋,狠狠rua起了对方软乎乎的头发。
不过这个“偷袭”并没有让小女孩的惊慌失措,而是让她惊喜地叫出了声来:“齐格飞先生,您来啦!哎呀哎呀,他用力了啊啊啊啊啊啊……”
上校有些恶趣地晃起了小家伙的脑袋,让她的声音跟着大脑一同震荡了起来。看得出来,这种“游戏”已经是两人之间互动的日常了,令一旁的希德医生遮着嘴轻笑了起来。
“好了,阿德勒上校,您要是再这样对小卡塔日娜,我就要视作对孤儿院孩子的伤害喽?”希德医生见玩性大发的齐格飞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出言叫停了对方的动作。
“得得得得得……救救救救……了了了……”
卡塔日娜此刻被晃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不过在刹那间,齐格飞和希德医生很有默契地同时出手,稳住了小女孩的身型,直到她终于缓过劲来。
“太晕了……有点过分啦,齐格飞先生!”小家伙看着齐格飞翻了个白眼表达了小小的不满,不过在看到另一边的希德医生后则立刻换了一副惊喜的神情,“希德医生!你怎么也过来啦?”
她几乎是直接把头埋在了希德医生的衣服里,不停地用脸蹭着表示亲近,简直就像看到喜欢的人的小猫一样。
“这不是来看看你么?”希德医生笑着轻拍着小姑娘的头回答道,“上次你说自己的门牙松了,让姐姐看看怎么样?”
“唔……有糖果吃嘛?”卡塔日娜眨着眼睛抬起了脑袋,用真诚的眼神注视着医生绿色的双眸,表达着自己那天真无邪的对甜食的渴望。
“哎……”希德医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胸前的口袋中摸出了一颗糖果,放在了小姑娘的手心,“来,张嘴。”
“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小家伙顺从地张开了嘴巴,让希德医生迅速地戴上一只橡胶手套、捏着门牙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过两天应该就会自然掉了。”希德医生摘下手套,“你呀,就这么喜欢吃甜食。不是不可以,但绝对不能忘记一天两次认真刷牙,好不好?”
“这个嘛……我只是在路上碰巧遇见了希德医生。她看着也没什么急事,所以我们就顺路聊着天过来买报纸喽。”齐格飞回答道,同时用大拇指掷出了一枚硬币,而卡塔日娜条件反射般地正好接住了旋转着落下的硬币,同时麻利地掏出一份新的《马佐夫舍晚报》,交给了齐格飞。
“感谢再再再再再次光顾,齐格飞先生!”她开心地说道。
齐格飞扫了一眼版面上的头条:刚果河大坝工程启动顺利,水电能源或许将改变中央非洲格局。
一如既往地夸大其辞罢了,齐格飞摇了摇头。不过考虑到波兰人也是想要通过在这个超级工程中出力来从德国人手里换取利益,他们的媒体如此表态也就不太奇怪了。
“他们有考虑热带疾病的问题么?”希德医生在看到了齐格飞手中的报纸标题后问道,“特别是派了这么多欧洲劳工去,这里的大部分人对疟原虫之类的病原体并没有抵抗力。”
“但愿他们会备好足够量的奎宁。”齐格飞无奈地回答道,不过他对此持悲观态度,“只希望修建巴拿马运河时的那种悲剧不要再出现了。”
作为专业人士,希德医生明白齐格飞说的是什么。法兰西人和西班牙人在修建巴拿马运河的时候使用了大量的廉价劳动力,却没有提供给他们足够的热带疾病特效药,最终使得数万名工人就这么死在了丛林里。而如今在中央非洲,是类似的地理环境和气候,德国人和波兰人虽然有着比当时更先进的技术,但面临的挑战却并非技术因素,而在于他们会不会把工人当人看。
齐格飞拍了拍有些低沉的希德医生的肩膀,顺带着再次试图揉一下卡塔日娜的脑袋,却被小家伙警惕地躲开了。
“抱歉啦,小家伙,下次不会开这种玩笑啦……”齐格飞苦笑着向小女孩表达了歉意,在确认得到了对方“原谅”了后,这才向两人挥手告别。
——
“跟上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