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泉在雁程怀里靠了很久。
激烈的情绪和身体反应逐渐平息，只剩下脱力般的疲惫和一种空茫。
他能感觉到雁程的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安抚力量。
画室里弥漫着情谷欠过后特有的暧昧气息，混合着未干的油彩味。
他动了动，想从她怀里退开。
雁程的手臂却收紧了些，没让他立刻离开。“怎么了？”她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
陈书泉沉默了一下。脸颊还残留着泪痕，皮肤上的红晕也未完全褪去。
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没什么。”
他想挣脱，雁程却松开了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看着我。”她说。她的眼神很专注，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掠夺，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刚才的事，你不喜欢？”
陈书泉的睫毛颤了颤。
不喜欢吗？那种被完全掌控、被迫沉沦的感觉，带着羞耻，却也……确实带来了难以否认的极致体验。他无法撒谎。
“……不是。”他最终低声承认，耳根又开始发热。
“那为什么躲？”雁程追问，指尖摩挲着他的下颌皮肤。
陈书泉垂下眼帘。
为什么？因为不适应这种失控？
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在她面前那样失态哭泣？还是因为……对这份过于强势的亲密感到不安？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抬起眼，看向她：“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他的回答很坦诚。
雁程看了他几秒，似乎满意了。她松开手，改为牵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走向画室里那张旧沙发。
“坐下。”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他身边，距离很近，腿挨着腿。
陈书泉没有抗拒。他确实觉得腿还有些软。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黄昏降临。
陈书泉看着角落里那幅新完成的画，画上的“他们”安静地共存于画布之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雁程。
“雁程。”他叫她的名字。
雁程睁开眼。“嗯？”
“你之前说……”，陈书泉斟酌着用词，“你屠灭了整个巫族。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很久了。一个能做出这种事的人，真的可以信任吗？虽然她保证过不伤害他，但那份血腥的过往，像一道深沉的阴影，横亘在那里。
雁程脸上的慵懒神色慢慢褪去。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冰冷。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因为他们该死。”
这个回答带着戾气。
陈书泉的心微微一沉。
雁程转过头，看着他：“你想听那个故事？”
陈书泉点了点头。“我想了解。”
雁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千年前的记忆，然后才缓缓开口：
“我是个孤儿。在巫族，没有父母、没有家族庇护的孩子，就是最低等的存在。他们叫我‘污秽’，说我是被诅咒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
“从我记事起，挨打是常事。他们用石头丢我，把我推进泥潭，抢走我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冬天最冷的时候，把我关在漏风的屋子外面，想让我冻死。”
陈书泉静静地听着，难以想象那样的童年。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长大了点，学会了躲藏，学会了从他们手里偷一点吃的活命。但他们变本加厉。”雁程的眼神暗沉下去，“有一次，几个年纪大点的，把我堵在废弃的祭坛里。他们说……像我这样的污秽，只配当祭品。”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划过，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
“他们剥掉我的衣服，用荆棘抽打我，在我身上刻下侮辱的符号。他们觉得好玩。”
陈书泉呼吸一窒。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然后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然后我快死了。”雁程说，“也许是命不该绝，我在祭坛角落的裂缝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块记载着禁术的古老骨片。上面沾满了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干涸的血。”
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按照骨片上的方法，用自己的血，念出了那些禁忌的咒文。很痛，感觉灵魂都要被撕碎了。但力量……强大的力量涌了进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看到千年前沾染的血色。
“我杀了那几个人。轻而易举。”她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空洞，“然后我走了出去。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那些冷眼旁观、甚至以此为乐的人，看到我活着出来，身上还缠绕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强大巫力，他们吓坏了。”
她嗤笑一声。
“他们跪下来求我，说以前都是误会，说愿意接纳我。真可笑。”
“所以……你把他们都杀了？”陈书泉问。
“一开始没有。”雁程摇头，“我只想找那些直接伤害过我的人报仇。但族里的长老们出来了。他们说我是‘坏种’，说我使用了禁术，玷污了巫族的荣耀，要把我抓起来处死。”
她看向陈书泉，眼神锐利：“你看，这就是所谓的‘族人’。当你弱小，他们肆意践踏。当你强大，他们恐惧，然后打着正义的旗号想要消灭你。”
“我反抗了。”她的声音冷硬起来，“那一战很惨烈。我杀了很多人，他们也伤了我。最后那个最强的长老，眼看制不住我，就用他自己和剩下所有族人的生命做献祭，发动了那个封印，把我封进了那朵玫瑰里。”
故事讲完了。画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书泉看着雁程。她坐在暮色里，周身笼罩着一层孤寂而冰冷的阴影。千年的封印，始于一场血腥的、你死我活的厮杀。
他忽然明白她身上那种时而危险、时而脆弱的气质从何而来了。那是在极端恶意中挣扎求生后，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现在你知道了吧？”雁程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丝自嘲的弧度，“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手上沾满了血。你怕吗？”
陈书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覆在她放在沙发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很凉。
雁程身体微微一僵，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我不怕你。”陈书泉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说，“我只是觉得……那时的你，很不容易。”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他们真的那样对你，那他们的结局，是咎由自取。”
雁程愣住了。她预想过他的恐惧、厌恶或者怜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解和认同。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大。“你说真的？”
“嗯。”陈书泉点头，“欺负弱小的人，本来就不值得同情。”
暮色彻底笼罩了房间。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着。
雁程忽然用力，将他拉向自己，紧紧抱住。
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一种仿佛要确认他存在般的急切。她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他身上干净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陈书泉迟疑了一下，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她。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这个强大的、看似无懈可击的女巫，此刻在他怀里，流露出了一丝深藏的脆弱。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雁程没有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们就这样在渐浓的夜色里相拥，一个带着千年的血腥与孤寂，一个带着清冷的温柔与包容。
画布上那两个依偎的身影，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温暖的色块。
过往的阴影依然存在，但在这个夜晚，似乎被这个拥抱驱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