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陈书泉对着空白的画布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却一笔也画不出来。
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脚踝上那细微的、被藤蔓缠绕的触感挥之不去，像一种无声的提醒，宣告着那个女人的存在。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耳边仿佛一直回荡着那声带着笑意的“老婆”。
这太荒谬了。
他试图用理智分析，一个被封印千年的存在，行为逻辑必然与常人不同。她可能只是缺乏界限感，或者……在戏弄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画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笼罩着他清瘦的身影。
他放下画笔，揉了揉眉心，决定去弄点吃的。刚站起身，脚踝处那若有若无的缠绕感似乎清晰了一瞬。
他低头看去，什么都没有。是心理作用吗？
他拉开画室的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雁程坐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像一只蛰伏的猫。
她手里把玩着一缕自己的黑发，目光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画完了？”她问。
陈书泉不想回答，径直走向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面条和鸡蛋。
雁程跟了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她看着他洗菜，烧水，动作有条不紊，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不用。”陈书泉头也不抬。
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陈书泉正准备把面条下进去，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他猛地一颤，差点把面条丢开。
雁程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距离极近，她的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皮肤。
“你干什么？”他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别动。”她的声音贴得很近，“给你个东西。”
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指尖不知何时凝聚着一小团柔和的金色光晕。那光晕不像灯光，也不像火焰，更像是被提炼过的阳光，温暖而纯粹。
不等陈书泉反应，她捏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另一只手的指尖带着那团金光，轻轻点在了他手腕内侧最柔嫩的皮肤上。
一阵温热瞬间传来，不烫，反而很舒服，像冬日里捧住的暖炉。
那热度迅速渗透皮肤，沿着血管微微流动。
陈书泉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金光散去，那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印记。它不像刺青，更像自然生长出来的纹理，形状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色玫瑰，花瓣的边缘带着极其细微的、如同荆棘般的线条，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他盯着那个印记，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一个小小的守护印记。”雁程松开了他的手，语气轻松，“有它在，我能随时感知到你是否安全。而且……”。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印记周围的皮肤，带起一阵微麻，“它也能让我更好地待在你身边，不用总是靠那些藤蔓……或者离得太近。”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调侃。
陈书泉看着手腕上那个无法轻易抹去的印记，心情复杂。这无疑是一种标记，一种更隐晦、也更牢固的捆绑。
“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他陈述道，声音有些发冷。
雁程歪了歪头，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清冷的眉眼。“你会同意吗？”
陈书泉沉默了。他当然不会。
“所以咯。”她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厨房，“面要糊了，老婆。”
那声“老婆”再次让陈书泉耳根发热。
他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散发着微弱暖意的金色印记，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面条下进了锅里。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进行。陈书泉吃得很快，没怎么抬头。
夜深了。
陈书泉洗完澡，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定地关上了门，甚至下意识地检查了门缝。
他躺上床，关了灯。卧室陷入黑暗和寂静。
手腕上的印记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暖意，提醒着他今天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时，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藤蔓。
是身边床垫微微下陷的感觉。
他惊醒，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看到雁程不知何时躺在了他身边。
她侧躺着，面对着他，黑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眼睛里映着微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陈书泉立刻坐起身，往后退，脊背抵住了床头。
他明明锁了门。
雁程也跟着慢悠悠地坐起来，黑色长袍在月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我说了，那个印记能让我更好地待在你身边。”她指了指他的手腕，“一扇门，挡不住我。”
“这不合适！”陈书泉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了，“回你的房间去！”
“客房不舒服。”雁程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说过，我喜欢离我的力量源泉近一点。”
她往前凑近，月光照亮她秾丽的面孔和执拗的眼神。
“一千年了，我很冷。你这里很暖和。”她的指尖隔着空气，点了点他的心口位置。
陈书泉看着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顿住了。
月光下的雁程，褪去了白天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戏谑，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脆弱的神情。
是因为提到了千年的封印吗？还是这昏暗的光线造成的错觉？
他想起那尊在展览厅里孤寂绽放的玫瑰，想起她轻描淡写说出的“屠族”和漫长的囚禁。
他的心，不易察觉地软了一瞬。
“只是睡觉。”雁程捕捉到他瞬间的迟疑，立刻保证道，声音放轻了些，“我什么都不做。”
陈书泉紧抿着唇，内心挣扎。让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危险又诡异的女人睡在自己床上？这太超过了。
可是，看着她此刻的眼神，感受着手腕上那个带着她力量的印记传来的微弱暖意，他发现自己很难说出更严厉的驱赶。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她，紧紧裹住了自己的被子。
这是一种默许。
雁程的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她没有得寸进尺，也安静地躺了下来，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触碰他。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陈书泉全身僵硬，根本无法放松。
背后传来的存在感太强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冽又古老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玫瑰的奇异芬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陈书泉以为她会做点什么，或者自己会这样僵硬地躺到天亮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腰间的被子上。
他身体一颤。
那只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放着，仿佛是无意识的接触。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好像……真的睡着了。
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手腕上的印记持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背后传来的体温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驱散了一些长年独居的清冷。
在一种极其矛盾的心情中，陈书泉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并不安稳，却意外温暖的睡眠。
在他彻底睡着后，他身后本该熟睡的雁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轻轻挪动身体，靠近了些，闻到他发间清爽的气息。她的目光落在他纤细的后颈，和那只印着金色印记、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轻轻地拂过那个玫瑰印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和温柔的神色。
“晚安。”她用气音低语，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真正地睡去了。
月光洒满房间，照亮了床上第一次共眠的两人，一个清冷疏离，一个妖异危险，此刻却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宁静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