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夕晖弥散,暴雨侵袭。
走出校门时,满眼只剩下灰黑色调,暗沉的天空,乌泱的人群,连伞面都是如出一辙的深色,只有楚白桃头顶那抹鲜艳的红格外耀眼。
陈庆森不由得想到,如果在电影里,这一定是世界末日的布景。
不……从楚白桃遭遇车祸的那天起,陈庆森的世界早就迎来了末日。
陈庆森不断地回头,在接踵摩肩的人潮中牵住楚白桃的手,绝对不能走散了。
时间已经到了6点15分左右,此时行运街的两边已经陷入漆黑,昏黄的老式街灯并不足以照亮中间的道路,只剩下无数的水洼反射着寂寥的星光。
“庆森,我们要去哪里啊?”
校门口的人潮越来越远,楚白桃发现陈庆森只是拉着自己沿着街边一直向前,但回家的路不是过马路最近吗?
“回家,但这次要绕远一点。”陈庆森转过头,伞檐下的双眼被漆黑的瞳仁占据,没有反射出任何光线。
“到底怎么了,庆森?”
陈庆森紧张的神色让楚白桃感到了不安,她不明白明明是去打球的陈庆森为什么会突然回到教室,然后又拉着自己匆忙地离开了校园,甚至没有走平时回家的那条路线,这太奇怪了。
陈庆森的表现,简直就像在逃难。
“桃子你听我说,我之前做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梦,梦里我和你走散了,所以现在你一定要跟紧我。”
梦?什么古怪的梦?
而且那只是个梦而已呀,干嘛要这么紧张?
但陈庆森万分严肃的表情让楚白桃无法开口取笑他的幼稚。
于是,楚白桃开口说道:“好呀。”
陈庆森比平时绕了更远的路,一直走到了几百米之外亮堂的十字路口,才在绿灯亮起后左右观望,沿着斑马线通过了马路。
楚白桃不明白,陈庆森为什么会在踏上对面人行道的时候,发出那么长的一声叹息,就好像他经历了一段前所未有的艰难跋涉,而现在终于抵达了终点。
楚白桃确实不明白的是,那其实是属于她的起点,在陈庆森经历的无数段历史当中,这是楚白桃第一次安全地走过行运街,来到了街对面。
成功了?
成功了!!
陈庆森情不自禁地握紧双拳,连雨伞都从手中滑落,他不在乎,那个披着少年躯壳的男人就这样振奋地矗立在雨中。
货车没有出现,楚白桃安全地来到了马路对面,接下来只要沿着路口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回到最熟悉的家,不需要再过任何一条马路。
楚白桃不会遭遇意外,生活将一切照旧。
明天是最美好的周六,虽然是个雨天,但是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床上睡一个懒觉,一直到妈妈过来扯被子,说早餐都快凉了,怎么还不起来,真是懒虫。
风平浪静的日常生活即将开始,曾经让陈庆森倍感无聊的学生生涯,现在却发现那就是他想追求的人生。
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走到这一步经历了多少,又背负了多少。
但也不需要有人知道,只要楚白桃在就好,就让那段至暗时刻永远地埋藏在自己的记忆中吧,就像一场梦。
“陈庆森,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楚白桃和陈庆森沿着暴雨浇灌下的石墙并肩向前走去,她难得地喊出了陈庆森的全名,她感觉今天的陈庆森真的有些不一样。
明明平时都不走这条路,绕了这么远,就因为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吗?
明明中午的时候还好好的,他是下午上课的时候做的那个梦吗?肯定上课又打瞌睡了吧!
但是……即使是在梦中,他也那么在意会和自己走散吗?
而且……他怎么还牵着自己的手!
不行不行,楚白桃一定要追问下去,在那个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陈庆森这么一反常态。
抬起头的时候,楚白桃看到了陈庆森书包上挂着的自己送他的玩偶,它正在雨伞下轻轻地晃荡着,像是一个孤独的钟摆。
“庆森,你刚才说的那个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楚白桃走上前一步,追问道。
陈庆森在笑,他的步伐逐渐变得轻快:“谁知道呢?都说是梦了,醒来很容易就忘了吧。”
“什么啊?你不是刚才还在说,梦中和我走散了吗?神秘兮兮的,你……你说清楚!”
“是啊,但我不是又把你找回来了吗”,陈庆森握住楚白桃的手并没有松开,他静静观察着少女脸上的绯红,然后笑着说道,“说到底,那只是个梦而已。”
陈庆森看向前方的街道,家的位置已经若隐若现,等会推开家门,一定会听到爸妈的抱怨吧。
2019年6月15日,又是一个惹人厌的台风天。
确实,这是个惹人厌的台风天。
这才是自己正在经历的现实,之前所经历的那一切,或许真的只是个梦。
关于楚白桃的死,关于虫洞,关于时间穿越,关于黑暗的未来,关于错综交织的时间线,都只是个梦……
陈庆森很清楚,其实只要打开背包上玩偶的后盖,就可以知晓一切,但是他并不想这样做,因为在这条全新的时间线上已经不再需要媒介,就让历史重新书写吧。
“你太讨厌了,说话只说一半”,楚白桃嘟嘴埋怨着,然后轻轻地攥了下手,“你快松开,我到家了。”
陈庆森这才后知后觉,赶紧松开后把手背到身后:“桃子,我保证下次讲给你听的,我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不过那真是很长的一个梦,今天太晚了。”
“真让人好奇,你可别忘了啊”,楚白桃轻哼了一声,指了指家门,“我到家啦,你也快回去吧,明天见。”
“嗯”,陈庆森目送着楚白桃走进独栋别墅外的花园,然后转过头迈动脚步,说道,“明天见。”
明天见。
那同样也是在说给自己听,陈庆森短暂闭上双眼,聆听着雨声,从口袋中摸出了那把熟悉的家门钥匙。
但就在钥匙触及锁芯之前,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突兀地涌入陈庆森的耳蜗,撕裂了连绵的暴雨。
钥匙脱手掉在了地面。
陈庆森回过头,看到了一辆撞进了隔壁花园的货车,它就像是搁浅在滩涂中奄奄一息的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