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极司菲尔路76号。
李士群的办公室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把午后最后一点天光都挡在外面。绿罩台灯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陈明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几份刚送来的简报。他走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李士群还是猛地抬起头。
“主任,”陈明把简报放在桌上,“各地报上来了。”
李士群没立刻去拿,只是盯着那些纸半晌……,他才伸出手,手指有些发颤地拿起最上面一份。
上海。法租界。汽车爆炸。陈德邻。
第二份。南京。贾承嗣。书房暴毙。
第三份。苏州。黄天霸。赌场大火。
第四份……
李士群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翻到最后一份——镇江,巡逻艇爆炸沉没——他“啪”地一声把整叠简报狠狠摔在桌上!
纸张散开,陈明站在桌边,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出。
“意外……都是意外……”李士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可怕,“陈明,你信吗?”
陈明喉结动了动:“主任,这些报告确实都说是意外或者治安案件,但……”
“但什么?”
“但太巧了。”陈明硬着头皮说,“一夜之间,七个地方,七个人,都是……都是咱们这边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士群猛地站起身,开始在办公桌后的空地上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一只困兽。
“不是巧。”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幽光,“是‘掌柜’。除了他,没第二个人有这个能耐。”
“可……”陈明犹豫着,“就算‘掌柜’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李士群突然拔高声音,吓得陈明一哆嗦,“这背后是一张网!一张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整个华东都罩住的网!”
他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一条窗帘缝。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路灯刚亮,几个特务抱着文件匆匆走过。
“你看外面那些人,”李士群的声音低下来,透着寒意,“他们以为这里是铜墙铁壁。可在我眼里,现在这76号,跟筛子没什么两样。”
陈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士群转过身,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掌柜’既然能让这七个人在同一晚‘意外’死掉,那他就能让我李士群,也‘意外’一下。”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陈明:“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吃饭的时候,可能菜里有毒。我睡觉的时候,可能房梁会塌。我坐车的时候,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陈明懂了。
“主任,那咱们现在……”
“收缩。”李士群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所有行动队,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一律不准外出执行任务。特别是——任何跟‘掌柜’沾边的势力,漕帮、码头、货栈……统统不准碰!听到了吗?谁碰,我要谁的脑袋!”
陈明倒吸一口凉气:“主任,这样下面可能会有意见,而且日本人那边……”
“日本人?”李士群冷笑,“日本人现在比我们还慌!七个汉奸一夜之间没了,他们脸上好看吗?他们现在巴不得我们低调点,别再出事!”
他直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酒很烈,烧得他皱了皱眉。
“陈明,”他放下杯子,声音缓和了些,“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一年零四个月,主任。”
“十一年……”李士群重复着,走到陈明面前,“这十一年,咱们从上海法租界的小巡捕房,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容易吗?”
“不容易,主任。”
“是不容易。”李士群拍拍他的肩膀,“所以现在,咱们得学会……装孙子。”
陈明愣住了。
“不懂?”李士群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掌柜’这把刀太利,咱们得躲着点。等他砍别人砍累了,或者……等咱们找到握刀的手了,再出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去吧,传我的命令。另外,让情报处把所有关于‘掌柜’的案卷都调出来,我要再看一遍。从最早的劫货案,到丁默邨倒台,再到这次‘天罚’……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是。”陈明应道,转身要走。
“等等。”李士群又叫住他。
陈明回过头。
李士群睁开了眼,眼神里有一种陈明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神色:“陈明,这事……你亲自盯。用最可靠的人,花多少钱都行。我要知道‘掌柜’是谁,是男是女,大概年纪,可能藏在哪儿……哪怕只有一点线索。”
“我明白,主任。”
陈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李士群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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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丁默邨倒台时那张灰败的脸,想起自己接手76号时的志得意满,想起和“掌柜”在长江中心那场暗夜密会……那时他以为自己是棋手,现在才知道,自己可能只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
不,也许连棋子都不如。
棋子至少知道棋盘在哪儿,知道对手是谁。可他李士群,连“掌柜”的影子都摸不着。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刀明枪都可怕。
他猛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检查了弹匣,然后塞进怀里。又拿出一把匕首,藏在靴筒里。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后背的凉意,却怎么也散不去。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南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远近近,像一片沉默的星河。
李士群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院子里,几个特务正在抽烟,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主任,此刻正躲在黑暗里,怕得要死。
怕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人。
怕一个代号。
“掌柜……”
李士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通过“天罚”行动成功震慑李士群,迫使其采取战略收缩。敌人陷入恐惧,为我方赢得宝贵缓冲期。
【当前功勋:。】
系统的声音在远方响起。
而在南京这间紧闭的办公室里,李士群正对着黑暗,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