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的第三日，黄昏。
茯苓坐在窗前唯一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死胡同的砖墙。墙缝里长着几茎枯草，在暮色里微微摇晃。屋子里没点灯，光线越来越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外面传来三短一长的敲门声。
茯苓没动，只是说：“进。”
门推开，老周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看茯苓：“掌柜，您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不饿。”茯苓的声音很平静。
老周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递过去：“不饿也得吃。您这样下去，身子扛不住。”
茯苓看了他一眼，接过馒头，慢慢掰开，小口吃着。
屋子里只有她咀嚼的细微声响。
“老周，”她忽然开口，“你说，‘天罚’之后，敌人会怎么做？”
老周想了想：“会疯。会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到处乱撞，见人就蜇。”
“那我们呢？”
“我们得藏得更深。”老周说，“等这阵风头过去。”
茯苓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吃完半个馒头，把剩下的放回托盘，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稠，还冒着热气。
“阿炳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青囊大夫今早传信来，说伤口开始愈合了，没发炎。”老周说，“就是人还是虚，得养。”
“嗯。”茯苓喝了口粥，“让青囊大夫多用好药，钱不是问题。”
“我跟他说了。”老周顿了顿，“掌柜，金爷那边……想见您。”
茯苓放下粥碗：“现在？”
“他说有要紧事。”
茯苓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安全屋，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暮色渐浓，家家户户开始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金爷约的地方是个茶馆的后院雅间。茯苓推门进去时，金爷正独自喝茶，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姜先生。”金爷站起身，脸色凝重。
“坐。”茯苓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金爷没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推过来：“您先看看这个。”
茯苓展开纸。上面是用铅笔潦草记录的信息，来自不同渠道：
“南京76号增调三个行动队赴苏北，带队的是李士群的心腹陈明。”
“上海日本宪兵司令部下令，全面排查各码头船只，特别关注‘可疑货运’。”
“苏州伪警察局内部通报，要求加强夜间巡逻，发现‘形迹可疑者’可当场击毙。”
“杭州……发现几个生面孔在打听‘掌柜’的消息，口音像是南京来的。”
茯苓一页页翻完，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金爷：“他们动作很快。”
“快得吓人。”金爷压低声音，“姜先生，这一夜杀了七个，是把天捅了个窟窿。现在，上面的人要补窟窿，下面的人要报仇。咱们……得当心了。”
茯苓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
“金爷，”她放下茶杯，“您怕吗？”
金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我金某混迹江湖三十年，怕过谁？但姜先生，这不是怕不怕的事。这是……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得想怎么躲，怎么还手。”
“怎么还手？”茯苓看着他。
“我不知道。”金爷坦白地说，“但我知道，光躲不行。您看这些消息——他们的人在查码头，在打听‘掌柜’，在往苏北调人。这是要撒网，要把咱们连根拔起。”
茯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受毫无征兆地降临。
不是声音，不是光影，而是从意识最深处涌起的一种……通透感。仿佛一直蒙在眼前的一层薄纱突然被揭开了，世界在她“眼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能“感觉”到隔壁雅间里茶客的低声交谈，能“捕捉”到院子里伙计走路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的哪一块上，甚至能模糊地“触摸”到金爷话语背后那份沉重的担忧与决心之间的连线。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随即如潮水般退去。但茯苓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系统升级，完成了。
“……姜先生？”金爷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茯苓回过神，眼神比刚才更加清亮锐利。她没解释，只是说：“金爷，您说得对，光躲不行。但硬拼也不行。”
“那怎么办？”
“分两步。”茯苓的思路异常清晰，“第一，收缩。所有非必要的活动全部暂停，联络点轮换，交通员静默。让咱们的人，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消失。”
金爷点头：“这个不难。江湖上的弟兄，最擅长这个。”
“第二，”茯苓的手指在地图上虚划，“敌人的网撒得大，就一定有薄弱的地方。76号往苏北调人，南京本部就空虚。上海查码头，城里的戒备就可能松懈。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撞他们的网，而是……在他们收紧之前，找到网的缝隙，钻过去，甚至……在网外面，再织一张网。”
金爷的眼睛慢慢睁大：“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茯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天罚’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让敌人知道——他们抓不到‘掌柜’，因为‘掌柜’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金爷，麻烦您做几件事。”她背对着金爷说，“第一，让咱们在南京的耳目，盯紧76号本部，特别是李士群和陈明的动向。第二，上海那边，找可靠的人，留意日本宪兵司令部的内部消息。第三……”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帮我找几个人。不要江湖好手，要最普通的百姓——码头工人、黄包车夫、小贩、甚至乞丐。要机灵的，嘴巴严的，最重要的是……心里有恨的。”
金爷站起来，郑重地拱手：“明白。我这就去办。”
“还有，”茯苓叫住他，“阿炳那边，多派两个人守着。非常时期，不能出岔子。”
“您放心。”
金爷离开后，雅间里只剩下茯苓一人。
她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凝神“内视”。
全新的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展开，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晕。信息流清晰而有序：空间扩容、因果扰动模拟升级、新增的危机直觉……每一项能力都如同新磨的刀刃，都泛着冷冽的光。
她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黑暗，投向窗外无尽的夜。
“掌柜。”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走了。这里不安全。”
茯苓站起身，拉开门。
老周提着灯笼等在廊下，昏黄的光照着他担忧的脸。
“走吧。”茯苓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后院，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