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水汽。
老周推门进来时,茯苓正站在窗前。晨光斜照进来,在她肩头镀了层淡金。
“掌柜,小石头和他娘已经安顿好了。”老周放下手里的竹篮,“李婶家地窖够大,存了半个月的粮食。”
茯苓转过身:“小石头没闹?”
“没,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老周摇摇头,“就是临走前,偷偷塞给我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茯苓打开,里面是几块桃酥,还有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掌柜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娘。你也要小心。石头上。”
字迹虽稚嫩,但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茯苓看着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这孩子……”她轻声说,把纸仔细折好收起来,“比他想的要重。”
“是啊。”老周倒了碗热粥推过来,“掌柜,您也吃点东西。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呢。”
茯苓在桌边坐下,接过粥碗。米粥温热,带着小米特有的香气。
“老周,你跟了我多久了?”她忽然问。
老周算了算:“从上海跟着您到徐州,整七个月零三天。”
“七个月……”茯苓用勺子搅动着粥,“你说,咱们这七个月,做了些什么?”
老周想了想:“救了该救的人,杀了该杀的鬼,该送出去的信都送出去了,该拦下来的祸也拦了不少。”
“就这么简单?”
“在咱们这行当里,能做到这些,”老周认真地看着她,“就已经不简单了。”
茯苓喝了口粥,抬眼望向墙上那张巨大的态势图。红蓝黑三色的线条交错纵横,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可我觉得不够。”她说,“你看这图——咱们的眼线,最远到蚌埠、宿县,再往北呢?往西呢?武汉、长沙、整个华中……”
她站起身,走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的曲线:“这条江,流经多少地方?沿岸有多少码头?多少双眼睛看着咱们?可咱们,只看着徐州这一小片。”
老周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掌柜,您是说……”
“我是说,”茯苓转过身,目光清亮,“咱们这张网,织得还不够大。”
窗外传来早市的人声,卖豆腐的梆子声,孩子的嬉闹声。这座城正在醒来,而有些人,注定要在更深的暗处醒来。
午后,金爷亲自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客栈后院的矮墙翻进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
“姜先生。”金爷拱手,脸上带着笑,眼里却藏着凝重。
茯苓让老周守在门外,请金爷坐下:“金爷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让阿彪传话?”
“有些话,阿彪传不明白。”金爷从怀里掏出个扁酒壶,拧开喝了一口,又递给茯苓,“尝尝,洪泽湖的烧刀子,够劲。”
茯苓接过,抿了一小口。酒烈,烧得喉咙火辣。
“好酒。”她递回去。
金爷接过酒壶,没马上喝,只是摩挲着壶身:“姜先生,我金某人混江湖三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多。但像你这样的,没见过第二个。”
茯苓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图财,”金爷继续说,“漕帮每个月分的红利,你一分没拿,全散给了底下弟兄的孤儿寡母。你不图名,’姜先生’这名头,出了这个门,谁知道?你更不图权——你要是想,凭你的本事,在76号混个处长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茯苓:“那你图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运河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悠长,苍凉。
“金爷,”茯苓缓缓开口,“您跑船这么多年,见过长江发大水吗?”
“见过,民国二十年那场,淹了三个省。”
“那时候,您在做什么?”
金爷想了想:“我带着弟兄们,把船全开出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救了之后呢?”
“之后?”金爷苦笑,“水退了,该饿死的还是饿死,该卖儿卖女的还是卖儿卖女。我金某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
茯苓点点头:“所以您看,这世道就像发了大水。咱们现在做的,是把掉进水里的人一个个捞起来。可光捞人不够,得把决堤的口子堵上。”
金爷的眼睛慢慢睁大。
“徐州是个口子,”茯苓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但不是唯一的口子。往西,往南,还有更大的口子在淌水。咱们得顺着这条江,把这些口子一个个找出来,堵上。”
“你是说……”金爷的声音压低了,“要把网,撒到整个华中去?”
“对。”茯苓直视着他,“但光靠咱们不行。漕帮的船能到的地方有限,弟兄们也不能全跟着咱们玩命。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联络。”茯苓走到桌边,摊开一张草纸,上面写着一串地名,“武汉的码头帮、长沙的排帮、九江的渔会……这些地方,有没有您信得过的老关系?”
金爷凑过去看,眉头渐渐皱起:“有是有,但……姜先生,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金某的面子,在徐州好使,出了两淮,就得打折扣。”
“不打折扣。”茯苓说,“您只要牵个线,剩下的,我来谈。不谈交情,谈生意。”
“生意?”
“对。”茯苓从抽屉里取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根黄澄澄的小金条,“这是本钱。我要在这些地方,开货栈,跑运输,做正经生意。但货栈的掌柜,得是咱们的人;船队的把头,得听咱们的调。”
金爷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姜先生,您这是要……”
“棋已经下了,”茯苓说,“咱们不过是把棋盘做大一点。”
金爷沉默了很久。酒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抬起头:“武汉的码头帮,当家的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二十年前我救过他的命。长沙排帮的老大,年轻时在我船上做过三年工。九江渔会的会长……他儿子的命,是我从江里捞上来的。”
他把酒壶重重放在桌上:“这线,我牵。但这生意怎么做,你得给我交个底——最终图什么?”
茯苓走到窗前。阳光正好,照在运河上,波光粼粼。
“图有一天,”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金爷的船,不管开到长江哪一段,都不用看鬼子的脸色。图有一天,像小石头那样的孩子,能在学堂里念书,而不是在货场扛包。图有一天……”
她转过身,看着金爷:“咱们能坐在这儿,喝的不是烧刀子,是庆功酒。”
金爷盯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许久,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好!”他一把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姜先生,我金某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有种的人!这局棋,我跟你下了!”
他抹了抹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茯苓走回桌边,摊开一张新的地图,“先从武汉开始。您写封信,我派人送去。下个月,’姜氏货栈’要在汉口开张。”
金爷走后,茯苓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
墙上的地图似乎变大了,那些原本模糊的地名,此刻都清晰起来。武汉、长沙、九江……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无数双眼睛,无数条线。
老周推门进来,看到茯苓站在图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人陌生,是那种气度,那种仿佛能装下整个江湖的沉稳。
“掌柜,”他轻声说,“金爷答应了?”
“答应了。”茯苓没回头,“老周,从明天起,咱们要忙起来了。”
“忙什么?”
“织一张更大的网。”茯苓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长江的曲线,“一张能装下整条江的网。”
窗外,夕阳西下,运河上的船只陆续归港。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是谁在黑暗里撒下的星子。
茯苓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小石头写的那张纸条。
“你也要小心。”
她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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