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悦来”客栈的安全屋里已经亮起油灯。
茯苓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三张刚译好的纸条。一张来自蚌埠的漕帮眼线,说最近三天,日军征用了十二艘民船,装的都是麻袋,但船吃水很深,不像粮食。一张来自南京内线,用密语写着“李近期频繁接触影佐副官,疑有要事相商”。还有一张是刘队长昨晚塞进死信箱的,只有一句话:“吴世宝的人开始查码头,目标不明。”
她把这些信息抄到墙上那张巨大的态势图上。这张图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红色线条是日军动向,蓝色是76号,黑色是漕帮,绿色是其他势力。此刻,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标记。
“掌柜。”门外传来老周压低的声音,“小石头来了,说有要紧事。”
“让他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小石头钻进来,脸上还带着晨露。他手里攥着个布包,眼睛亮晶晶的。
“掌柜姐姐,给!”他把布包放在桌上,神秘兮兮地,“昨晚货场那边,来了三辆卡车,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我趴在墙头看,卸货的时候有个箱子摔了,掉出来的是……是这个!”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半截锈迹斑斑的钢管,一端有明显的螺纹。
茯苓拿起钢管,在油灯下细看。螺纹规格特殊,不是民用品。
“看见车牌了吗?”她问。
“看见了!”小石头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三个车牌号,“我还听见押车的鬼子说话,说什么‘徐州兵站’、‘月底前必须到位’。”
茯苓点点头,把车牌号抄下来,又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干得好。记住,这事跟谁都不能说,连你娘都不能说。”
“我懂!”小石头挺起胸,“掌柜姐姐交代的事,我打死也不说!”
老周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桌上:“掌柜,先吃点东西。您昨晚又没睡吧?”
“睡了两个时辰。”茯苓接过粥,眼睛还盯着态势图,“老周,今天你去趟金爷那儿,问问他最近淮河沿线,有没有异常的船队经过。特别是运钢材、机械的。”
“明白。”老周应道,又看了看墙上那张图,“掌柜,这图……越来越密了。”
茯苓喝了口粥,没说话。
是啊,越来越密了。每条线都连着人命,每个点都可能引爆。
中午,金爷派阿彪亲自过来了。
“姜先生,”阿彪递上个油纸包,“爷让我送来的。说是洪泽湖那边的弟兄传来的消息。”
茯苓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着路线图,标注着日期和数字。
“这是……”
“洪泽湖西岸,最近半个月,鬼子在建东西。”阿彪压低声音,“不是炮楼,是平房,一片一片的,还修了路。咱们的船老大从那儿过,被拦住了,说是什么‘军事禁区’。但有个弟兄机灵,绕到湖东边,用望远镜看了——里头有烟囱,白天晚上都冒烟。”
茯苓心跳快了半拍。工厂?兵工厂?还是仓库?
她立刻在态势图上找到洪泽湖的位置,标记上一个红色的三角。然后翻出前几天小石头送来的信息——那三辆卡车,螺纹钢管,还有“徐州兵站”、“月底前到位”……
“阿彪,”她抬头,“让你的人继续盯着,但千万小心,别靠太近。重点是看他们运什么进去,运什么出来,大概多少人守卫。”
“明白。”阿彪顿了顿,“爷还说,让您注意安全。最近码头上,多了些生面孔,不像做生意的。”
“我知道了。”茯苓点头,“替我谢过金爷。”
阿彪走后,茯苓对着图看了很久。徐州兵站……洪泽湖建筑群……螺纹钢管……
她拿起笔,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傍晚,老周回来了,带回更多消息。
“金爷说,淮河最近确实有异常。”老周擦着额头的汗,“从蚌埠往东,一个月内过了六支船队,都挂着‘军用物资’的旗,但押运的鬼子不多,而且……船速很慢。”
“慢?”
“对,像是载着重货。”老周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我让码头的老把式估了估,说那吃水,起码载了上百吨的铁家伙。”
茯苓快速翻阅老周的记录。日期,船队规模,大概吨位,航行方向……
全部指向洪泽湖。
她走到墙边,在那条虚线上又加了几笔。线条变粗了,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河。
“掌柜,”老周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问,“您看出什么了?”
“鬼子在洪泽湖西岸,建了个秘密工厂或者仓库。”茯苓手指点着图,“从徐州兵站运设备过去,从蚌埠走水路运原材料。月底前要完工。”
她转过身:“老周,你去办三件事。第一,让刘队长打听,76号有没有人参与这件事;第二,通知根据地,洪泽湖西岸有可疑建筑,建议派人侦查;第三……”
她顿了顿:“让咱们在徐州兵站附近的人,想办法弄清楚,那些卡车到底运了什么,从哪里来。”
“是!”老周转身要走。
“等等。”茯苓叫住他,“让所有人都小心。李士群在查码头,这不是巧合。”
深夜,安全屋里只剩下茯苓一人。
油灯的光晕铺在桌上,照着她面前摊开的十几张纸条、地图、草图。空气里有墨水的味道,有纸张的霉味,还有一股紧绷的气息。
她拿起那张从蚌埠来的纸条——“日军征用十二艘民船”。
又拿起小石头的记录——“三辆卡车,螺纹钢管”。
再拿起金爷送来的草图——“洪泽湖西岸,平房,烟囱”。
还有老周带回的信息——“船速慢,载重货”。
一片片拼图,在【区域因果推演】的作用下,开始自动组合、连接。一条清晰的线浮现出来:日军正在建设一个秘密的军工设施,可能是修理厂,也可能是小型兵工厂。选址在洪泽湖西岸,利用水路运输原料和成品,隐蔽且便捷。徐州兵站是设备中转站,月底是完工期限。
价值评估:战略级。如果能确定具体性质、规模、守卫情况,可以成为空袭或游击的重点目标。
她把这部分信息单独抽出,开始加密。笔尖在特制的纸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而冰冷。
写完最后一行,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徐州城的夜,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大部分地方都陷在黑暗里。
但在这片黑暗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有多少条线在暗中连接?
老周在码头上盯着,小石头在货场蹲着,刘队长在76号内部听着,金爷的弟兄们在运河上来回跑着……
还有南京的李士群,此刻是不是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图,想着怎么揪出“掌柜”?
茯苓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回到桌前,开始整理那些“战略储备”——关于日军将领的癖好,伪要员的丑闻,76号内部的矛盾……
这些信息现在没用,但她都仔细归档,标注日期、来源、可信度。
窗外的梆子响了三声。
夜深了……
【情报网络高效运作,信息转化为战略价值。
【当前功勋:8330。】
系统的声音响起时,茯苓正吹灭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满桌的纸张,满墙的标记。
只有那些信息,还在她脑子里,清晰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