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的大班台光可鉴人,真皮的高背椅坐下去会陷进半个身子。墙上新挂的匾额是汪精卫亲笔题的“勋劳卓着”四个字,金漆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李士群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扶手。
这是他等了十年的位置——76号特工总部主任,名副其实的第一把交椅。窗外,南京城的屋顶在秋日的薄雾里连绵成片,楼下院子里,特务们穿着挺括的黑制服,见他经过时会齐刷刷敬礼。
可他觉得冷。
“主任,茶。”陈明端着新沏的龙井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李士群没动,眼睛盯着窗外:“陈明,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零四个月。”陈明答得很快。
“十一年……”李士群重复,“从上海法租界一个小巡捕,到今天这个位置。你说,我该高兴吗?”
陈明沉默片刻:“主任功成名就,自然是该高兴的。”
“高兴?”李士群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我倒是想高兴。可你看看这椅子——”
他拍了拍扶手:“冰凉。你再看看这办公室——”
他环顾四周:“空荡。我坐在这儿,就像坐在一口井里,井口看着大,可井壁是滑的,爬不上来,也掉不下去。”
陈明垂手站着,没接话。
李士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几个特务正在抽烟说笑,见他出现,立刻掐了烟,站得笔直。
他拉上窗帘。
办公室里暗下来。
“丁默邨怎么倒的?”李士群忽然问,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从头到尾看着,说说。”
陈明斟酌词句:“是主任运筹帷幄,借力打力……”
“借谁的力?”李士群打断他。
“那个……‘掌柜’。”
“对,‘掌柜’。”李士群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个咱们连脸都没见过的人,送过来几张纸,就把丁默邨几十年的根基连根拔起。笔迹是真的吗?不知道。证据是真的吗?不知道。连他为什么帮咱们,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陈明:“你就没觉得……后背发凉?”
陈明喉结滚动:“主任是担心……”
“我不是担心。”李士群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怕被谁听见,“我是怕。怕这个‘掌柜’,既然能用这些手段搞垮丁默邨,下一次,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来搞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秒针的走动声。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主任,”陈明艰难地开口,“咱们现在和‘掌柜’是合作关系,他应该不会……”
“合作关系?”李士群冷笑,“你跟影子能合作吗?你看得见它,抓不住它,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消失。它今天能帮你除掉对手,明天就能帮别人除掉你。”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喝干。酒很烈,烧得他皱起眉头。
“陈明,”他放下杯子,“你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拿着枪顶着你的,是你看不见的。”
第二天上午,76号召开了处长级会议。
李士群坐在主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听着各部门汇报工作。轮到行动处时,处长王德海提到最近徐州码头有些“异常动静”,请示要不要派人去查。
“徐州?”李士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什么动静?”
“漕帮最近活动频繁,有几条船走的路线不太寻常。”王德海翻开笔记本,“还有,咱们在蚌埠的眼线报上来,说漕帮分堂的赵香主,最近跟南京去的一个稽查员起了冲突,态度很强硬。”
几个处长交换了眼色。漕帮是块肥肉,76号早就想插手,只是金爷那人油盐不进,一直没找到机会。
李士群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王处长,”他开口,声音温和,“咱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是……维持地方治安,配合皇军清剿抗日分子。”王德海答。
“对。”李士群点头,“那漕帮是抗日分子吗?”
“这……倒不是。可他们……”
“既然不是,就不要节外生枝。”李士群打断他,“漕帮在码头上混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咱们现在刚稳定下来,不宜树敌太多。”
他环视众人:“传我的话下去,各地单位,近期收敛点。特别是徐州、蚌埠一带,遇到江湖上的事,能不管就不管。维持现状,相安无事——这是原则。”
几个处长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驳。
“散会。”
等所有人都走了,李士群才把陈明叫进来。
门关上,办公室重归寂静。
“都安排好了?”李士群问,脸上那点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安排好了。”陈明低声说,“按您的吩咐,从上海、杭州、武汉三地调了七个人。背景都查过,干净,而且……家里都有人在我们手里。”
李士群点点头:“人呢?”
“已经到南京了,安排在鼓楼那边的安全屋,绝对保密。”
“装备呢?”
“最好的。”陈明从怀里掏出张清单,“德制鲁格手枪每人两把,美制卡宾枪三支,望远镜、夜视镜、窃听设备……都是最新型号。经费单列,不走总部账目。”
李士群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放下。
“任务交代清楚了吗?”
“交代了。”陈明顿了顿,“但他们问……具体目标是谁。”
李士群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外面秋日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
“告诉他们,目标是‘影子’。”他声音很轻,“研究所有关于‘掌柜’的案卷——劫货案、字条事件、丁默邨倒台的每一个细节。分析他的行事风格、活动范围、可能用的武器、甚至他写字时笔画的习惯……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他转过身,看着陈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这个‘掌柜’是男是女,大概年纪,可能的活动区域,惯用手法,甚至……他可能在哪里露出破绽。”
陈明感到手心出汗:“主任,这……难度太大了。”
“所以才叫你来办。”李士群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陈明,你跟我最久,知道我的脾气。这件事,关系到咱们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多久。”
他盯着陈明的眼睛:“那个‘掌柜’,现在就像一把悬在咱们头上的刀。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落下来,不知道他瞄准的是哪儿。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落刀之前,找到握刀的手。”
办公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黄昏了。
陈明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主任。我会亲自盯这件事。”
“去吧。”李士群挥挥手,“记住,这支队伍只有一个名字——‘夜枭’。昼伏夜出,无声无息。”
陈明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士群一人。
他重新坐回那张高背椅里,身体深深陷进去。窗外,南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紫金山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当巡捕的时候。那时候他最怕的是租界里的洋人巡长,怕丢了饭碗,怕挨骂。
现在呢?
现在他怕的东西,连形状都没有。
只是一个代号——“掌柜”。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想给影佐机关长打个电话,说说最近的“工作进展”,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他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灯火。
那些灯火里,有没有一盏,是“掌柜”点的?
他不知道。
就像“掌柜”也不知道,此刻在南京城另一端的某间安全屋里,七双眼睛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翻阅那些关于他的卷宗。
【敌方组建专业力量展开针对性猎杀准备。
【当前功勋:7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