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默邨跟在副官身后，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尽量挺直背，但手心里全是汗。接到影佐紧急召见的命令时，他正在家里给那两盆兰花浇水，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丁主任，这边请。”副官推开办公室的木门。
办公室里，影佐祯昭正站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他没有转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丁默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坐垫薄得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框。他环顾四周——纯日式的装修，线条冷硬，墙上挂着天皇御照和军刀，空气里有股榻榻米的草席味，混着高级烟草的气息。
“影佐阁下，”丁默邨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紧急召见，是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影佐祯昭终于转过身。他穿着熨帖的军服，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石子。他没看丁默邨，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啪。”
档案袋被扔在丁默邨面前的桌上。
“丁桑，”影佐祯昭开口，中文流利，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解释一下吧。”
丁默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拿起档案袋，手指有些发抖。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那些笔迹……那些批示……那封所谓的“密信”……
“这是……这是诬陷！”丁默邨猛地站起来，文件散落一地，“影佐阁下！这绝对是诬陷！是李士群！一定是李士群那个小人陷害我！”
影佐祯昭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哦？李士群？”
“对！就是他！”丁默邨激动地挥舞着手，“他觊觎我的位置很久了！最近到处散布谣言，说我对皇军不忠！影佐阁下，您一定要明察！我对皇军、对汪主席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影佐祯昭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忠心，就是泄露扫荡计划？就是私通重庆？”
“我没有！”丁默邨声音嘶哑，“那些计划……那是假的！被人篡改过的！笔迹也是伪造的！影佐阁下，您可以找专家鉴定……”
“鉴定过了。”影佐祯昭打断他，“笔迹专家的意见是——‘高度疑似，难以排除’。”
丁默邨浑身一颤，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回椅子上。
“还有这个。”影佐祯昭从散落的文件里捡起一张，指着上面的字，“‘西线为佯，东线实攻’……丁桑，我记得这份计划的原始版本，主攻方向标注的是西线。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东线了？”
“那……那是……”丁默邨语无伦次，“那是有人故意改的！为了陷害我！”
“谁改的？”影佐祯昭盯着他的眼睛，“李士群？他有什么能耐，能拿到皇军最高级别的作战计划，还能篡改得这么天衣无缝？”
丁默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嗒、嗒、嗒，像在倒数什么。
许久，影佐祯昭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丁桑，我不管这是不是诬陷。我也不在乎你和李士群之间谁对谁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在乎的是，76号内部斗成这样，已经影响到‘治安肃正’工作。我在乎的是，这份‘证据’如果传出去，皇军的脸面往哪搁？汪主席的威信往哪放？”
丁默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从今天起，”影佐祯昭一字一顿，“你暂停一切职务，接受内部审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南京。”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76号。
“听说了吗？丁主任被停职了！”
“何止停职！影佐阁下亲自下的令，要内部审查！”
“审查什么？”
“还能是什么？通敌！贪污！听说证据确凿！”
“我的天……那咱们……”
走廊里，办公室里，厕所里……到处是压低的议论声。丁默邨派系的人脸色惨白，李士群派系的人则难掩喜色。
三楼，行动处处长办公室。
王德海匆匆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汗：“主任！消息确认了！影佐阁下亲自下令，丁默邨停职审查！”
李士群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这话，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但眼睛里闪着光，“该收网了。”
“是！”王德海挺直背，“丁系那几个处长，已经派人去‘请’了。档案室、机要科、通讯处……所有关键岗位，都换上了咱们的人。”
“做得干净点。”李士群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告诉弟兄们，现在是关键时刻。谁要是手软，或者……”他抬眼，目光锐利，“或者还想骑墙观望，就别怪我李士群不讲情面。”
“明白！”王德海顿了顿，“主任，丁默邨那边……要不要……”
他做了个手势。
李士群摇头：“不用。影佐亲自过问的案子，咱们不能沾血。让他活着，反而更有用——活着的罪人，比死人更有说服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况且，留着他，还能提醒某些人，跟我作对的下场。”
王德海会意：“是，主任我这就去安排。”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士群一人。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但那股灼热一直蔓延到胸口，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十年了。
从法租界那个小巡捕，到今天76号的实际掌控者。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丝质长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那双因为连日未眠而布满血丝、此刻却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丁默邨……”他对着镜子轻声说，“你输了。”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是南京城日常的喧嚣。但在李士群听来，那声音像凯旋的号角。
消息传到徐州时，茯苓正在教小石头认字。
“这个字念‘末’。”她用木棍在地上划着，“末日、末路。意思是最后，尽头。”
小石头跟着写，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末路……是没路可走了吗？”
“对。”茯苓点头，“人走到末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老周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他走到茯苓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茯苓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掌柜，您……”老周欲言又止。
茯苓摆摆手，继续教小石头写字：“这个字念‘路’。道路、路途。人要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小石头抬头看着她：“那要是选错了呢？”
“选错了，”茯苓摸摸他的头，“就得承担后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徐州城平静的午后，阳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货车的汽笛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普通人的生活，还在继续。
“掌柜，”老周跟过来，“李士群这下彻底掌权了。咱们……”
“我知道。”茯苓打断他，声音很轻，“除了一只虎，引来一头狼。”
她转过身，看着老周：“但狼比虎好对付。虎在山林里，来去无踪。狼进了人的地盘，就得按人的规矩来。”
老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茯苓走到桌边，拿起那支派克钢笔，指尖摩挲着笔帽上的划痕。
南京城里，此刻应该已经天翻地覆了吧。
【成功铲除敌特核心首脑，引发敌方权力结构剧变。
【当前功勋：7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