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李士群的办公室窗帘紧闭。
绿罩台灯在宽大的紫檀木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光晕之外,房间的其他部分都陷在沉沉的暗影里。
李士群深陷在皮椅里,手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经积了寸长的灰烬。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几张纸。
纸是从吴队长带回来的牛皮纸文件夹里取出的。边缘有磨损,墨色深浅不一,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是账目,是批示,是丁默邨那个老狐狸的笔迹——至少看起来是。
门被轻轻推开。陈明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主任,您看了快两个时辰了。”他把茶杯放在桌角,“要不……先歇歇?”
李士群没抬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老陈,你过来看。”
陈明绕到桌后,俯身细看。灯光照在纸上,那些数字、那些签名,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笔迹……”陈明眯起眼。
“像不像?”李士群问。
陈明沉默片刻,直起身:“像。太像了。尤其是签名时那一勾——丁默邨总爱往上挑一点,自以为潇洒。这上面一模一样。”
“老何也这么说。”李士群指的是他私下养着的那个笔迹专家,“他说,除非亲眼见过丁默邨写这个签名千百遍,不然仿不到这个程度。”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座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主任,”陈明压低声音,“这太巧了。咱们正愁没刀捅丁默邨,这‘掌柜’就把刀递过来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士群终于抬起头。灯影里,他眼里布满血丝,脸颊的肉微微抽动:“你觉得是陷阱?”
“肯定是!”陈明往前一步,“这‘掌柜’神出鬼没,劫咱们的货,栽赃给丁默邨,现在又送来这些‘证据’——他图什么?分明是想借咱们的手除掉丁默邨,他好渔翁得利!”
李士群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冷,像夜枭的啼叫。
“渔翁得利?”他重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陈明啊陈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掀起窗帘一角。外面是南京城灰蒙蒙的天,几片枯叶黏在玻璃上。
“丁默邨现在在干什么?”李士群自问自答,“他在影佐面前给我上眼药,说我‘尾大不掉’。他在查王德海的房产,查张疤脸去年那批货的账。他在我身边安钉子,连我昨晚吃了什么菜,今天一早影佐就知道了!”
他猛地转身,窗帘“哗”地落下:“他在逼我!步步紧逼!等我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陈明脸色发白:“主任,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李士群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等得起吗?影佐那边态度越来越暧昧,日本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日本人在太平洋上节节败退,德国人在斯大林格勒被打残了。这艘船迟早要沉,可丁默邨那个老东西,想把我先推下水!”
他直起身,拿起桌上那张“批示”副本,对着灯光看:“陷阱?就算是陷阱,我也得跳!因为不跳,我现在就得死!”
陈明喉结滚动,没再说话。
李士群放下纸,重新坐回皮椅里。他摸出根新雪茄,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在灯影里升腾,把他的脸罩得模糊。
“他要扫荡计划。”李士群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新四军在苏北闹得凶,日本人早就想动手了。影佐亲自制定的方案,下月初执行。”
陈明一惊:“主任,这要是泄露出去……”
“谁说我要泄露真的?”李士群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给他一份‘修饰’过的。关键的时间、路线,动动手脚。既要让他觉得我们‘诚意十足’,又要让新四军按这份计划行动时,撞到皇军的铁板上!”
陈明瞪大了眼:“您是说……一石二鸟?”
“对!”李士群把雪茄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用‘掌柜’的刀,宰了丁默邨。再用假情报,借日本人的手,重创新四军。到时候——”他眼中闪过狂热的光,“丁默邨倒了,新四军残了,我在76号坐稳了,在日本主子面前又立一功。这才是真正的渔翁得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明感到后背发凉。他跟随李士群多年,见过他狠,见过他毒,但这一次……这是在与魔鬼共舞,不,是把自己也变成魔鬼。
“主任,”他艰难地开口,“那‘掌柜’的也不是善茬。他要是发现计划有假……”
“发现?”李士群嗤笑,“等他发现,丁默邨已经下台了,新四军也早已损失惨重。到时候局面由我掌控,他还能怎样?再说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计划临时调整,不是很正常吗?”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陈明,”他背对着陈明,声音平静了些,“咱们现在是在悬崖边上。往前跳,可能死。但往后退,一定死。你说,选哪个?”
陈明沉默良久,终于低下头:“我明白了,主任。”
“去准备吧。”李士群转身,“找最可靠的人,把影佐那份计划‘修饰’一下。要做得漂亮,既要假,又要像真的。明晚之前弄好。”
“是。”陈明顿了顿,“那‘掌柜’那边……”
“回复他。”李士群走回桌前,手指敲了敲那些“证据”,“他的条件,我答应了。明晚子时,老地方,用扫荡计划换剩下的材料。告诉他——”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狠色,“我要丁默邨再也翻不了身的东西。”
陈明退出去后,办公室里重归死寂。
李士群独自站在黑暗中,只有台灯那一圈光晕还亮着。他重新坐回皮椅,拿起桌上那几张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账目上的数字跳动着。三十万大洋……五十万军票……盘尼西林两百箱……止血绷带……
每一笔,都像刀子,能捅进丁默邨的心窝。
“老东西,”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稳操胜券?以为我李士群是泥捏的?”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是南京城日常的喧嚣。可在这间窗帘紧闭的办公室里,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李士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丁默邨的时候。那时候丁默邨已经是上海滩有名的“丁先生”,而他只是法租界一个小巡捕,奉命去给丁先生送文件。
丁默邨当时坐在真皮沙发里,端着咖啡,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挥挥手让他把文件放下。
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他记了十几年。
后来他跟了日本人,一步步往上爬。终于有一天,他和丁默邨平起平坐了,一起坐在76号的会议室里。
可丁默邨看他的眼神,还是没变。
还是那种看下等人的眼神。
“这次……”李士群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要让你永远抬不起头。”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士群盯着电话看了三秒,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
“主任,是我。”是陈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接到消息,丁默邨的人……在查咱们去年从上海运那批古董的交接单。”
李士群的瞳孔骤然收缩。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放下听筒时,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重新拿起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慢慢吐出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成功诱使敌方做出战略性误判,交易初步达成。
【当前功勋:53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