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轰鸣。车厢里,那股混杂的气味依旧浓重。
“娘,外面怎么都是黑乎乎的?”茯苓旁边那孩子扒着窗户,鼻子贴在玻璃上。
年轻女人把孩子往回拉了拉,声音很低:“别乱看。”
对面戴眼镜的中年先生叹了口气,推了推镜片:“孩子问得对。这一路过来……真是满目疮痍。”
做生意的胖子凑近窗户看了一眼,摇摇头:“我上个月走这条线,前面那片村子还好好的。听说是有游击队扒了铁轨,日本人就来‘清乡’……”
“扒铁轨?”抄写员先生压低声音,“那可是要命的事。”
“可不是么。”胖子搓着手,“但现在这世道,不扒也是等死。你瞅瞅外面这地——”他指着窗外大片荒芜的田野,“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唉。”
茯苓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冬日原野一片枯黄,废弃的田埂间杂草丛生。远处有村庄的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偶尔能看到几个佝偻的身影在远处地里刨着什么,动作麻木。
“那是挖野菜根的。”抄写员先生轻声说,“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南京教书,带学生去乡下写生……同样的江南,现在竟成了这般模样。”
车厢里一阵沉默。只有火车轮子轧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哐当、哐当”声。
突然,火车开始减速。
“又怎么了?”有人抱怨。
胖子扒着窗户往外看:“前面是安亭站。奇怪,这趟车平时不停这儿的。”
车厢里骚动起来。乘务员从前头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临时停车检查!所有人坐好,良民证准备好!”
抱怨声四起,但很快压低下去。所有人都知道“检查”意味着什么。
茯苓的心微微一紧。【区域因果推演】的淡黄色预警在脑海中清晰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将竹篮抱紧,左手在包袱下轻轻动作——意识已经探入储物空间,确认武器和【光学迷彩】的状态。
火车彻底停稳。小站台上,七八个日本兵持枪站立,还有几个便衣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
“都下车透透气!快!”乘务员吆喝着。
人们陆陆续续走下火车。茯苓也跟着人群,挎着竹篮走到站台边缘。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拉了拉旧头巾,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
站台很小。几个小贩挎着篮子叫卖:“香烟!煮鸡蛋!”
“来两个。”胖子商人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低声问小贩,“老哥,今天怎么查这么严?”
小贩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昨晚上游击队又扒了一段轨,就在前面十里铺……”
胖子脸色变了变,没再问。
茯苓慢慢踱步,目光却越过低矮的站房,落在那两条向远方无尽延伸的铁轨上。钢铁在冬日寒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像两条巨大的锁链,捆着这片土地。
“大姐,你看啥呢?”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看路。”茯苓用苏北口音轻声说,“这铁轨……真长。”
“是啊,长得没尽头。”女人苦笑,“我男人当年就是顺着这条铁路去武汉的,说是去找事做……三年了,没音讯。”
孩子仰起脸:“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没回答,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
戴眼镜的抄写员先生也走过来,望着铁轨出神:“这条线,往北能到徐州、济南,往西能到武汉……现在是日本人的动脉,运兵、运弹药、运物资。我们这些人,只是这动脉上附着的微尘。”
茯苓心中一动。这位先生看得明白。
“先生懂得多。”她低声说。
“教书时教过地理。”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可现在教这些有什么用?山河破碎,课堂都没了,唉。”
远处突然传来呵斥声。一个老汉因为良民证字迹模糊,被日本兵推到一边,便衣正厉声盘问。
站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多看。
茯苓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铁轨延伸的方向——那尽头消失在群山灰蒙的轮廓后。前方是徐州、蚌埠、是更广阔的战场,是她必须潜入的敌人动脉系统。
她转过身,朝上海的方向望去。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方向有昏迷的姚慧姐,有牺牲的战友,有33号首长的嘱托……那些都是熔炉里淬炼她的火焰。
“业火焚心,其志愈坚。”她在心中默念。
汽笛长鸣。站台工作人员开始催促:“上车了!都上车!”
人群重新涌动。茯苓挎紧竹篮,准备往回走。
“大姐。”抄写员先生突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望着铁轨,“不管去哪,保重。”
茯苓顿了顿,点点头:“先生也是。”
重新挤进车厢时,胖子商人正把剥好的鸡蛋分给孩子半个:“吃吧,小子。”
“谢谢叔。”孩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火车再次启动。窗外,安亭站迅速后退,又变成了飞速掠过的荒芜田野。
“刚才那老汉……”年轻女人小声说,“会不会被抓走?”
“少说两句。”胖子使了个眼色。
车厢里恢复了那种压抑的沉默。只有火车规律的“哐当”声,像在敲打每个人的心。
茯苓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两条交错延伸的线——一条是窗外真实的铁轨,冰冷地伸向战场;另一条是她即将踏上的征途,布满荆棘却必须前行。
过去在上海的一切——听雪轩的暗流、图书馆的静谧、“婚礼”之夜的枪声、老马牺牲前的山歌、姚慧昏迷前的笑容——所有这些,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心底最坚硬的基石。
而未来……未来就在那铁轨延伸的尽头,在徐州机务段或蚌埠站的某个角落,在敌人运输动脉的最深处等着她。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紧。
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她蜡黄平凡的面容。但在那看似麻木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经过淬火的铁,表面依旧粗糙,内里却有了钢的质地。
火车拉响汽笛,加速向前。
征途,已然铺开在铁轨延伸的方向。
【通过车窗景象与乘客对话深刻展现战争创伤,在群像互动中完成心理升华,将个人命运融入民族叙事。安亭站危机观察为后续任务铺垫,铁轨象征意义凸显。
【当前功勋:1750。(注:功勋持续消耗中)】
茯苓垂着眼,听着车厢里渐起的嘈杂——有人开始打鼾,有人小声念叨着生计,孩子终于睡着发出平稳的呼吸。
在这片混乱的、鲜活的、苦难的声响中,她悄悄握紧了拳头。
前路漫漫,吾亦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