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居酒屋的喧嚣彻底甩在身后。茯苓拐进更深的巷道,在石板路上踩出湿漉漉的脚印。右手虎口传来阵阵钝痛——是刚才刀锋撞上时震伤的。她低头摊开手掌,巷口漏进的微光下,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红色,指甲边缘还粘着榻榻米的草屑。
她撩起旗袍下摆,用力擦了擦手。粗布摩擦皮肤发出沙沙声,却带不走那股渗进纹路里的黏腻。
结束了。
张三。钱秃子。
两个名字在齿间滚过,像含了两块冰。预想中报仇的快感没有涌上来,心口却反而像空了一块。
远处打更的梆子敲了三响。她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两条巷子。在安全屋后门的小河边,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冲掉手上最明显的痕迹。
推开门的瞬间,李秘书从墙角抬起头,手里攥着的报纸簌簌作响。
“解决了?”他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茯苓点头,反手落锁。黑暗中传来“教授”压抑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她摸出火柴,“嚓”一声划亮,煤油灯的火苗窜起来,照亮李秘书凹陷的脸颊——才两天,颧骨就凸了出来,胡茬在下巴上蔓成一片青灰色。
“都干净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
李秘书盯着她看了几秒,肩膀忽然垮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好。”他重复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角,把边缘揉得稀烂,“居酒屋那边……”
“处理干净了。”茯苓打断他,走到屋子角落的水桶边。她没有看那张空着的木板床——姚慧不在那里。她从桶里舀出半瓢水,浸湿布巾,却只是攥在手里,没有擦拭任何东西。煤油灯的光晃动着,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我跟九歌说了。”茯苓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凝视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存在,“张三死了,钱秃子也死了。”
李秘书怔了怔,随即明白她在对谁说。他沉默地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情报纸粗糙的边缘。
“她听不见。”茯苓继续说,攥着湿布的手指收紧,水珠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我知道她听不见。可还是想说。”她的声音更低了些,“说完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李秘书终于站起身。他走到茯苓身边,望着她紧闭的双眼,声音很轻:“有用。”他顿了顿,“她在乎的人,一个都不能白死。她要是知道……也会这么说。”
茯苓的手微微颤抖。她睁开眼,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眼里,亮得有些骇人。“可她还是……”话说到一半,她咬住了下唇,没有说完。
李秘书转过身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咱们这行,埋人比埋种子容易。但要想着,埋的是种子。”
茯苓没应声,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湿布。粗麻布料在掌心揉成一团,水渍在指间泛着微光。
“什么意思?”半晌,她才闷声问。
“意思是,”李秘书没有回头,背影在灯光里拉得很长,“死的人,得变成活人往前走的动力。不然,就真白死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夜上海永不熄灭的、模糊的市声。
茯苓松开手,湿布掉进水桶,发出沉闷的扑通声。她走到墙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布料粗糙,磨着指尖。
就在这时,剧痛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她。
像有烧红的铁钎从头顶凿入,沿着脊柱一路劈开。茯苓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挤出半声破碎的闷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味。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旋转、碎裂,煤油灯的光炸裂成无数刺目的碎片。
【系统升级程序启动……】
冰冷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开,与剧痛混合,像铁锤在反复砸她的头骨。
“茯苓?!”李秘书冲过来,却被她抬手制止。她蜷缩在地上,手指抠进地面的砖缝,指甲崩裂,血混着泥土塞满甲缝。汗水瞬间浸透衣衫,布料黏在背上,冰冷而沉重。
能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她能感觉到血管在突突跳动,像要炸开;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重组,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老马中弹时溅起的血花,姚慧爬回砖窑时拖出的血痕,钱秃子最后瞪大的眼睛……这些画面被无形的手撕碎、搅拌,又拼凑成陌生的形状。
“呃……啊……”她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呻吟。
李秘书蹲在她身边,想扶却不敢触碰,只能死死盯着她剧烈颤抖的身体。他能听见她骨头发出的声响,能闻到她身上突然爆出的、混合着血腥与某种奇异清冽的气味——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时蒸腾起的白汽。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几个时辰。剧痛开始退潮,变成一种深沉的、遍布四肢百骸的酸痛。茯苓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视野渐渐清晰,她看见李秘书焦急的脸,看见煤油灯还在跳动,看见自己抠进砖缝的手指血肉模糊。
【升级完成。】
【当前功勋:450。(维持消耗进行中)】
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冰冷。
茯苓慢慢坐起身,浑身骨头像被拆散后重新组装。她抬起手,看着那几根受伤的手指——血还在渗,但痛感变得遥远,像隔着毛玻璃触碰火焰。更奇异的是,她能“看见”自己体内能量的流动,像暗河中缓缓涌动的银色光流。
“怎么回事?”李秘书压低声音问。
茯苓摇摇头,没有解释。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被李秘书扶住。站稳后,她走到水桶边,把受伤的手浸进去。冰凉的水刺痛伤口,却也带来清醒的钝痛。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空间。姚慧静静悬浮其中,苍白的脸庞在虚无中仿佛……仿佛真的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气。不再是错觉。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从通风口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照亮空气中飞舞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