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议事堂的檀香烟气裹着沉默，在梁柱间绕了三圈，才从雕花窗棂钻出去。玄尘子坐在左手首座，肩头的绷带渗着淡淡的药味，他指尖捏着的玉简边缘已泛出白痕——那是门派秘藏的半卷《七十二秘境总录》，玉质温润，却硌得他掌心生疼。
“要我说，直接扣下他的界缝结晶！”执法长老猛地拍响案几，青瓷茶杯跳起来三寸高，滚烫的茶水泼在描金桌布上，晕出深色的渍，“不过是个守界人，真当我青云门没人了？”
玄尘子抬眼，目光扫过对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缓缓松开玉简：“李长老不妨试试。”他解下肩头绷带，露出那道泛着灰黑色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正微微抽搐，“这混沌之力……你能压得住？”
李长老的话卡在喉咙里。堂中众人都看清了，那伤口周围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连玄尘子金丹期的灵力都无法彻底清除。这画面比任何狠话都有说服力——刚才演武场上，韩小羽分明留了手。
“当年清玄师兄临终前说过，守界人是‘天地的秤’。”藏经阁的白胡子长老颤巍巍开口，他怀里抱着一卷泛黄的帛书，书页上的朱砂批注已经褪色，“秤杆歪了，两边都得塌。咱们扣着界缝结晶这三年，青云山的灵脉……诸位没察觉不对劲吗？”
这话像捅破了一层窗纸。负责灵田的长老脸色发白：“难怪近三年灵谷结穗越来越稀，药圃里的千年参都长僵了……”
“还有西峰的矿洞，去年塌了三次，挖出的灵石品质掉了两个等级。”负责矿藏的长老接话，声音发涩。
玄尘子捏着玉简站起身，伤口牵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我去见过韩小羽了。他要全本图谱，说能帮咱们修灵脉。”
“全本？”李长老跳起来，“那可是咱们青云门压箱底的东西！里面记着三十年前发现的‘蚀骨渊’，那地方藏着能炼制化神丹的主材……”
“蚀骨渊的裂隙已经扩大了。”韩小羽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惊得众人回头。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转着界缝结晶，结晶的蓝光在地面投出一张细密的网，网眼处的暗点正对应着青云山的灵脉节点，“三个月前，那里的暗影兽已经顺着裂隙爬到了矿洞附近，你们的矿工不是失踪了三个吗？”
李长老的脸瞬间惨白。那三个矿工的事，门派对外只说是意外，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韩小羽走进堂中，结晶的蓝光在案几上铺开，映出七十二秘境的虚影，其中六处正冒着黑烟。“这些秘境的裂隙正在扩大，你们只想着挖宝，却不知裂隙漏出的浊气会污染灵脉。”他指着青云山的灵脉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被浊气蚀坏的节点。”
清虚掌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分量：“韩小友若能修复灵脉，图谱可以给。但每处秘境的探查结果，需与青云门共享——我们要知道，那些裂隙会不会危及山门。”
韩小羽点头：“可以。但我要调动你们的药圃和矿洞弟子，清理秘境周边的废弃法阵。那些法阵是早年修士布下的，如今成了浊气流通的闸口。”
玄尘子从怀中掏出另一枚更厚重的玉简，玉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是《七十二秘境总录》全本。“这是拓本，正本在藏经阁。”他递过去时顿了顿，“蚀骨渊的浊气最重，你……”
“我先去那里。”韩小羽接过玉简，结晶突然在玉面上亮起，标出三个红点，“这三处有暗影兽筑巢，你们派弟子守住外围，别让普通人靠近。”
白胡子长老突然想起什么，从帛书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清玄师兄当年画的灵脉修复阵图，或许能帮你。”
图纸上的墨线已经褪色，但能看出是用守界人的符文绘制的。韩小羽展开图纸，结晶的蓝光落在图上，那些符文竟活了过来，顺着墨线游走，与他掌中的界缝结晶产生共鸣。“多谢长老。”他指尖划过图纸上的一个节点，“这里需要百年份的紫叶兰，你们药圃还有吗？”
“有！后山药圃藏着几株，我这就让人取来。”负责药圃的长老连忙应声，语气里带着终于找到病因的急切。
李长老看着韩小羽手中的玉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刚才韩小羽标出的三个暗影兽巢穴，正是矿工失踪的地方——对方显然对秘境了如指掌，与其硬扛，不如借着共享信息的由头，摸清裂隙的动向。
玄尘子送韩小羽到山门时，恰逢弟子来报：“玄长老，西峰矿洞附近长出新草了！”
两人同时望去，只见原本寸草不生的矿洞边缘，竟冒出星星点点的绿。韩小羽指尖的结晶轻轻发烫，他知道，这是灵脉开始自我修复的征兆。
“三个月后，我来取修复方案。”玄尘子看着那抹新绿，语气终于松快了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青云门弟子任凭调遣。”
韩小羽挥了挥手中的玉简，转身往蚀骨渊的方向走。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腰间悬挂的界缝结晶，结晶里流动的蓝光，正与青云山深处的灵脉隐隐呼应——就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该在的位置。
议事堂里，白胡子长老将帛书放回藏经阁，看着窗外的阳光落在那株从旗杆下钻出来的嫩芽上。嫩芽的叶片上沾着晨露，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许多年前，清玄长老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守界人与宗门，从来不是秤的两端，是托着秤的两只手。”
李长老望着韩小羽远去的背影，默默收起了执法剑。玄尘子摸着肩头的伤口，第一次觉得那灰黑色的印记，或许不是诅咒，是提醒——提醒他们，有些力量，从来不该用来对抗。
三个月后，当韩小羽带着修复后的灵脉图回到青云门时，迎接他的不再是剑拔弩张的长老，而是捧着新采灵谷的弟子。药圃里的千年参抽出了新须，西峰矿洞的灵石泛着温润的光，连议事堂的檀香烟气里，都混着草木的清香。
玄尘子递过一杯新沏的灵茶，茶汤里映着两人的影子，像极了那枚共享的秘境玉简上，渐渐重合的光纹。“蚀骨渊的裂隙……堵上了？”
“嗯。”韩小羽点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暗影兽被赶回了裂隙那头，我在那里布了守界人的符文阵。”
阳光穿过窗棂，在茶盏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将“妥协”二字，酿成了“共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