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三月二十九,子时,燕山北麓。
沈青崖率领三百亲兵和一百金吾卫,在崎岖的山道上疾驰。马蹄踏碎月色,惊起林中栖鸟。连续四个时辰的狂奔,人马都已疲惫,但沈青崖不敢停歇。
北狄二十万大军南下,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燕州只有三万守军,而且刚刚经历收复之战,城墙虽已修复,但防御工事远未完善。更糟糕的是,城中还有数千北狄降兵,一旦战事不利,这些人可能成为内应。
“大元帅,前面就是居庸关了!”亲兵队长赵武策马上前,“过了居庸关,再有一百二十里就到燕州。”
沈青崖勒马远眺。月光下,居庸关的轮廓隐约可见。这座雄关扼守着燕山要道,是京城北面的门户,也是通往燕州的必经之路。关上灯火通明,显然守军已经接到命令,加强了戒备。
“传令下去,在关前休息半个时辰。”沈青崖下令,“让马匹饮水,人吃干粮。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队伍在关前停下。士兵们纷纷下马,有的去溪边打水,有的拿出干粮啃食。沈青崖靠在一棵松树下,摊开地图,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研究。
“大元帅,吃点东西吧。”赵武递过一块肉干和一张饼。
沈青崖接过,却没有立刻吃。他指着地图上的燕州:“赵武,如果你是北狄主帅,会怎么攻打燕州?”
赵武蹲下身,看着地图:“末将会分兵三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一路绕到城西,那里城墙较矮,便于攀爬;还有一路埋伏在城南十里处的树林,等守军出城救援时截杀。”
“不错。”沈青崖点头,“但脱脱不花被俘,北狄军中现在谁为主帅?”
“左右贤王和解,应该是两人共同指挥。”赵武分析,“左贤王耶律雄鹰勇猛,右贤王完颜宗望谨慎。这两人风格不同,配合起来反而麻烦。勇猛的想速战速决,谨慎的想稳扎稳打,很容易产生分歧。”
沈青崖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矛盾?”
“正是。”赵武道,“耶律雄鹰急于立功,肯定会主张强攻。完颜宗望则会主张围而不打,消耗我军粮草。如果我们能激化他们的矛盾,或许能拖延时间。”
“怎么激化?”
赵武想了想:“可以派人散布谣言,说耶律雄鹰私下与我们有联系,准备阵前倒戈。完颜宗望生性多疑,一定会起疑心。就算不完全相信,也会对耶律雄鹰有所防备。两人互相猜忌,指挥就会混乱。”
沈青崖赞许地看着赵武:“跟了我三年,你进步不小。这个计策很好,但还不够。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拖延时间,还要想办法削弱他们的兵力。”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你看,从阴山到燕州,要经过三处险要:黑风口、狼牙谷、鹰愁涧。这些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可以在这三处设伏,不求全歼,只求消耗。每处消灭他们几千人,三处下来就是一两万。二十万大军看着吓人,但真正能攻城的精锐不会超过十万。消耗掉一两万,他们的攻城能力就会大打折扣。”
赵武兴奋道:“大元帅高明!那我们现在就派人去这三处设伏?”
“不。”沈青崖摇头,“我们不能分兵。燕州需要每一份力量。设伏的事,交给岳父。”
“北靖王?”
“对。”沈青崖道,“岳父现在在黑石城,距离这三处都不远。他手下有一万精骑,机动性强,最适合打这种袭扰战。我这就写信给他,让他派兵在这三处设伏。”
说写就写。沈青崖取出纸笔,借着火把的光,快速写了一封信。信中详细说明了北狄大军的情况,以及他的作战计划。写完后,他用火漆封好,交给赵武:“派两个最得力的斥候,连夜送往黑石城。一定要亲手交到北靖王手中。”
“是!”赵武接过信,匆匆离去。
沈青崖这才咬了一口肉干。肉干很硬,很难下咽,但他吃得很快。战争就是这样,没有时间细嚼慢咽,能填饱肚子就行。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队伍重新集结,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关墙上传来喊声:“下面可是沈大元帅?”
沈青崖抬头望去,只见关墙上站着一个将领,正是居庸关守将王振。
“正是沈某。王将军,请开关放行!”
王振却犹豫道:“大元帅,末将接到兵部命令,没有兵部文书,任何人不得出关。您看……”
沈青崖脸色一沉:“王振!北狄二十万大军南下,燕州危在旦夕!本帅要赶回燕州指挥作战,你竟敢阻拦?”
王振为难道:“大元帅息怒,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要不……您等天亮,末将派人去兵部请示?”
“等天亮?”沈青崖怒极反笑,“等天亮北狄大军就兵临城下了!王振,我告诉你,燕州若失,居庸关就是下一个!到时候北狄铁骑南下,你这关守得住吗?”
王振沉默了。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兵部的命令也不能违抗。
沈青崖看出他的犹豫,厉声道:“王振,我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命令你:立刻开关!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若再敢阻拦,以贻误军机论处,斩立决!”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王振打了个寒颤。沈青崖的威名他早有耳闻,连克三州,收复失地,是当朝第一大将。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
“开……开关!”王振终于下令。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沈青崖一马当先,率队冲出关去。四百骑如一道黑色洪流,消失在北方夜色中。
王振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去的队伍,心中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违抗了兵部命令,但更知道,如果燕州失守,他就是千古罪人。
“将军,”副将低声道,“兵部那边……”
“就说沈大元帅手持圣旨,不得不放。”王振叹了口气,“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多派斥候北上,密切监视北狄动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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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北靖王府。
萧望舒一夜未眠。她坐在书案前,反复推演明日的会面。大相国寺,午时,与京营副指挥使周挺秘密会面。这个计划看似周全,但风险极大。
赵王不是傻子。他既然要控制京营,就一定会监视京营将领的动向。周挺作为副指挥使,肯定是重点监视对象。他能否摆脱监视,顺利到达大相国寺?就算到了,禅房是否安全?有没有被窃听的可能?
“郡主,该休息了。”丫鬟轻声劝道。
萧望舒摇头:“我睡不着。你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是。”
热水很快准备好。萧望舒褪去衣裳,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暂时驱散了疲惫。她闭上眼睛,脑中却仍在思考。
明日会面,她要达到三个目的:第一,确认周挺是否可靠;第二,了解京营内部情况;第三,争取周挺的支持,必要时发动兵变,控制京营。
这三个目的,一个比一个难。尤其是第三个,几乎是在赌博。如果周挺不可靠,或者京营中忠于皇上的力量太弱,那这个计划就会失败,而她也会暴露。
“青崖,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她喃喃自语。
水汽氤氲中,她仿佛看到沈青崖的身影。他总是那么冷静,那么果断。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局面,他都能找到破局之法。
“他会说: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萧望舒轻声说,“想要扳倒赵王,就必须冒险。”
对,必须冒险。赵王已经控制了锦衣卫,正在谋取京营。如果再让他得逞,那京城就完全在他掌控之中。到时候,就算沈青崖回来,也难挽狂澜。必须在赵王完全掌控京城之前,打破他的计划。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京营。
想明白这一点,萧望舒心中坚定了。她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躺到床上时,已是寅时三刻。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必须保持精力。
然而,刚躺下没多久,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萧望舒立刻睁开眼睛,手已经摸到枕下的秋水剑。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嗒……嗒嗒……”
是有节奏的敲击声,三短一长,重复两次。这是她与曹谨约定的暗号。
萧望舒松了口气,起身打开窗户。一个黑影翻窗而入,正是曹谨。
“曹将军,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萧望舒点亮烛火。
曹谨神色紧张:“郡主,出事了。周副指挥使被软禁了。”
“什么?”萧望舒心中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曹谨低声道,“赵王以商议防务为名,将京营所有将领召到王府。然后突然发难,说接到密报,有人私通外敌。他当场扣押了周副指挥使和另外三个将领,其他人也被留在王府,不得离开。”
萧望舒脸色难看:“赵王这是要彻底控制京营。”
“是。”曹谨道,“现在京营群龙无首,指挥使杨宏是赵王的人,可以随意调动军队。郡主,明天的会面……”
“取消。”萧望舒果断道,“周挺被软禁,我们去了也是自投罗网。曹将军,你立刻派人监视赵王府,看赵王下一步要做什么。另外,通知李相,让他有所准备。”
“是!”曹谨转身要走。
“等等。”萧望舒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想办法查清楚,周挺被关在王府什么地方,有没有可能救出来。”
曹谨一愣:“郡主,赵王府戒备森严,救人太难了。”
“我知道难,但必须试试。”萧望舒道,“周挺是京营中忠于皇上的代表人物,救出他,就能动摇赵王对京营的控制。而且,他知道京营内部情况,对我们很重要。”
曹谨想了想,咬牙道:“好,末将尽力而为。”
“小心行事。”萧望舒叮嘱,“如果事不可为,不要强求。你的安全更重要。”
“多谢郡主关心。”
曹谨离开后,萧望舒再也睡不着了。她披衣起身,在房中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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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原本指望通过周挺争取京营支持,现在周挺被软禁,这条路断了。赵王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先下手为强。
接下来怎么办?
直接动用先帝遗诏?可是没有军队支持,一道遗诏能有多大作用?赵王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遗诏是伪造的。
等沈青崖回来?可沈青崖现在在北境,面对二十万大军,自身难保,短期内不可能回京。
萧望舒感到一阵无力。京城局势比她想象的更糟糕。赵王步步为营,而她处处被动。
“不,不能放弃。”她握紧拳头,“一定有办法的。”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开始梳理京城各方势力。
军方:京营十万,指挥使杨宏是赵王的人;金吾卫五千,曹谨可以信任;锦衣卫八千,指挥使是赵王的人;五城兵马司两万,态度不明。
文官:宰相李慕白是清流领袖,但手中无兵;六部尚书,有三部是赵王的人,两部中立,只有吏部尚书明确支持李相。
宗室:赵王势力最大;秦王、晋王、楚王年幼,没有实权;其他宗室大多观望。
还有一股力量:百姓。百姓支持沈青崖,因为沈青崖收复失地,是民族英雄。但百姓没有武装,在权力斗争中作用有限。
梳理下来,萧望舒发现,他们这边唯一可靠的武装力量,只有曹谨的五百金吾卫。而赵王那边,有京营十万、锦衣卫八千,还有可能争取到五城兵马司。
实力悬殊太大了。
“除非……”萧望舒眼中闪过一道光,“除非京营内部出现问题。”
对,京营十万大军,不可能铁板一块。杨宏虽然是指挥使,但下面还有参将、游击、千户、百户。这些人中,肯定有忠于皇上的,有中立的,也有被迫服从的。如果能让京营内乱,赵王对京营的控制就会削弱。
怎么让京营内乱?
萧望舒想到了一个办法:谣言。
她可以派人散布谣言,说杨宏准备投靠北狄,要将京城献给北狄人。这个谣言很恶毒,但很有效。京营将士大多是汉人,对北狄有深仇大恨。如果听说主将要投敌,一定会哗变。
但这样做风险也很大。一旦谣言失控,可能真的导致京营崩溃,京城大乱。到时候北狄若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冒这个险。”萧望舒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还有什么办法?
就在她苦思冥想时,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萧望舒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晨雾弥漫,远处的宫墙若隐若现。这座千年古都,在晨曦中显得宁静而神秘。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挑战也开始了。
“郡主,”丫鬟在门外轻声唤道,“曹将军又来了。”
萧望舒一愣:“请他进来。”
曹谨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郡主,有好消息!周副指挥使逃出来了!”
“什么?”萧望舒不敢相信,“怎么回事?”
“具体不清楚。”曹谨道,“周叔叔刚刚派人传信,说他已经脱险,现在躲在城南的一处安全屋。他想见您。”
萧望舒当机立断:“带我去见他。不过要小心,可能是陷阱。”
“末将明白。”
两人换了便装,从王府后门悄悄离开。曹谨准备了马车,但萧望舒坚持骑马,因为马车目标太大。两人各骑一马,在晨雾的掩护下,向城南疾驰。
城南是贫民区,房屋低矮破旧,巷道狭窄曲折。曹谨领着萧望舒在其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
“就是这里。”曹谨下马,上前敲门。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到曹谨,他点点头,将门完全打开。
两人走进院子。院子很小,只有三间瓦房。正房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周叔叔,是我,曹谨。”曹谨在门外道。
“进来。”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萧望舒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桌前,身穿布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伤痕。正是京营副指挥使周挺。
“周将军。”萧望舒行礼。
周挺连忙起身还礼:“郡主折煞末将了。请坐。”
三人围桌而坐。老仆端来热茶,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周将军,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萧望舒问。
周挺苦笑:“说来惭愧。赵王将我们软禁在王府西厢房,外面有锦衣卫看守。我原本以为逃不掉了,没想到半夜时,看守突然换班,新来的守卫中有一个是我的旧部。他偷偷放了我,还给了我一身便装。我翻墙而出,躲到了这里。”
萧望舒与曹谨对视一眼。这也太巧了。
周挺看出他们的怀疑,正色道:“郡主,曹贤侄,我知道你们不信。说实话,我自己也不信。但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先逃出来。至于那个旧部,我会查清楚。如果他真是赵王派来故意放我的,那我就是饵,用来钓更大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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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舒点头:“周将军明白就好。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周挺眼中闪过恨意:“赵王软禁朝廷命官,图谋不轨,罪该万死!我要面见皇上,揭发他的罪行!”
“皇上昏迷不醒,你见不到。”萧望舒道,“而且你一旦露面,赵王就会抓你。现在京营是什么情况?”
周挺叹了口气:“杨宏完全倒向赵王。昨晚赵王扣押我们后,杨宏立刻召集众将,宣布从现在起,京营只听赵王号令。有几个参将提出异议,当场就被拿下了。现在京营中,千户以上的将领,要么是赵王的人,要么被控制,要么保持沉默。”
萧望舒心中一沉。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那底层军官和士兵呢?”她问,“他们是什么态度?”
“士兵们不知道内情。”周挺道,“杨宏对外宣称,是皇上病重,赵王奉命监国,接管京营防务。士兵们虽然疑惑,但军令如山,只能服从。”
萧望舒沉思片刻,道:“周将军,如果让你重新掌控京营,你需要什么条件?”
周挺一愣,随即苦笑道:“郡主,这不可能。我现在是逃犯,一露面就会被抓。就算能露面,没有兵符印信,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名正言顺地出现呢?”萧望舒道,“如果我有办法让士兵们知道真相呢?”
周挺眼睛一亮:“郡主请讲。”
萧望舒从怀中取出先帝遗诏:“周将军请看。”
周挺接过遗诏,仔细阅读。越看越激动,手都颤抖起来:“这……这是先帝亲笔!还有玉玺!郡主,这遗诏是真的?”
“千真万确。”萧望舒道,“李相一直秘密保管,现在交给了我。三日后是大朝会,赵王必定会提出立储之事。届时,我会当众宣读遗诏,打乱他的计划。但光有遗诏不够,还需要军队支持。周将军,如果你能在大朝会时,带兵控制皇宫,保护百官安全,我们就有胜算。”
周挺激动道:“若能如此,末将万死不辞!可是……我怎么带兵?京营现在在杨宏控制下,我连军营都进不去。”
“这个我来想办法。”萧望舒道,“曹将军,金吾卫能调动多少人?”
曹谨想了想:“末将可以直接调动的,有五百人。如果得到家父支持,可以调动两千人。但金吾卫主要负责皇宫守卫,不能随意出宫。”
“两千人够了。”萧望舒道,“周将军,你有办法联系到京营中忠于皇上的将士吗?”
“有。”周挺点头,“我手下有几个千户、百户,是过命的交情。他们现在可能也被监视,但如果有机会,他们一定会站出来。”
“好。”萧望舒开始部署,“曹将军,你想办法安排,让周将军秘密进宫,躲在大朝会的偏殿。大朝会时,我会宣读遗诏。一旦赵王发难,周将军就现身,以先帝遗诏和皇上的名义,接管京营指挥权。同时,你调集金吾卫,控制皇宫各处要道。”
曹谨担忧道:“郡主,这太冒险了。万一赵王狗急跳墙,当场动武怎么办?”
“他不敢。”萧望舒自信道,“大朝会上,百官都在,还有各国使节。赵王再猖狂,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武。他要动手,也会在朝会之后。所以我们必须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局面。”
周挺拍案道:“郡主说得对!就这么办!末将这就去联系旧部。”
“不,你现在不能露面。”萧望舒阻止,“你写几封信,让曹将军派人送去。你自己继续躲在这里,直到大朝会那天。”
“也好。”周挺点头。
计划定下,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萧望舒和曹谨离开小院,返回王府。晨雾已经散去,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幅太平景象。
但萧望舒知道,这太平表象下,暗流汹涌。三天后的大朝会,将决定这座城市的命运,也将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
回到王府,萧望舒刚坐下,福伯就匆匆来报:“郡主,赵王府派人送来请柬,请郡主今晚过府赴宴。”
萧望舒接过请柬。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诚邀北靖郡主萧望舒,于今晚戌时过府一叙。落款是赵王李睿。
“宴会还有谁?”萧望舒问。
福伯道:“送请柬的人说,还请了宰相李大人、曹国公、六部尚书,以及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宗室。说是为了商议皇上病情和国事。”
萧望舒冷笑。什么商议国事,分明是试探各方态度,为夺位造势。
“告诉来人,我会准时赴宴。”
“郡主,这会不会有危险?”福伯担忧道。
“危险也要去。”萧望舒道,“我不去,就显得心虚。而且,我也想看看,赵王到底想干什么。”
福伯叹了口气:“那老奴去准备车马。”
“不用车马,我骑马去。”萧望舒道,“轻装简从,反而安全。”
这一天过得很快。萧望舒在房中准备晚上的应对之策,曹谨则忙着安排周挺的事。傍晚时分,萧望舒换上一身正式的郡主朝服,带上四名亲兵,骑马前往赵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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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府在皇城东侧,占地广阔,府邸恢弘。此时府门前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萧望舒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独自走进府门。
“北靖郡主到——”门房高声通报。
府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萧望舒。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担忧。
萧望舒神色平静,缓步走进大厅。只见大厅中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赵王李睿一身蟒袍,笑容可掬。左手边是宰相李慕白,右手边是曹国公曹彬。下面依次是六部尚书、各部官员、宗室勋贵。
“望舒侄女来了。”赵王起身相迎,“快请坐。”
萧望舒行礼:“见过王爷。见过李相、曹公。”
李慕白微微点头,眼中有关切之色。曹彬则直接开口道:“郡主一路辛苦。沈大元帅在北境可好?”
萧望舒道:“多谢曹公关心。大元帅已经抵达燕州,正在部署防务。有他在,北狄休想南下。”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她要让在场的人知道,沈青崖还在,还在为国奋战。
赵王脸色不变,笑道:“沈大元帅忠勇可嘉,实乃国之栋梁。来,望舒侄女坐这里。”他指了指李慕白下首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显眼,几乎与六部尚书平齐。萧望舒没有推辞,坦然坐下。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因为他们知道,赵王设宴,绝不是为了吃喝。
酒过三巡,赵王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赵王环视众人,“今日请大家来,一是聚一聚,二是有要事相商。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皇上病重,昏迷不醒。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之事,不能再拖了。”
来了。萧望舒心中一紧。
李慕白开口:“王爷,皇上只是病重,并未驾崩。此时议立储君,为时过早。”
“李相此言差矣。”赵王摇头,“皇上昏迷七日,太医束手无策。万一……本王是说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而储君未立,国本动摇,天下必乱。为了江山社稷,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曹彬沉声道:“按祖制,皇上无子,当从皇弟中选贤者立之。秦王十三岁,可立为储君。”
“秦王年幼,如何治国?”赵王道,“如今北狄南下,朝局动荡,需要一个年长有为之君,方能稳住大局。”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赵王要自己上。
萧望舒突然开口:“王爷,望舒有一事不解。”
“哦?侄女请讲。”
“皇上中的是‘百日醉’,这种毒来自西域。”萧望舒直视赵王,“而王爷的王妃,正是西域龟兹国的公主。这未免太巧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王脸色一沉:“望舒侄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本王毒害皇上?”
“望舒不敢。”萧望舒淡淡道,“只是觉得蹊跷。皇上三个月前去王府赏梅,在王府用了午膳。三个月后毒发,时间正好对得上。而‘百日醉’这种毒,只有西域王室才有。王爷,您不觉得该解释一下吗?”
大厅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赵王,等他回答。
赵王盯着萧望舒,眼中闪过杀意。但他很快恢复笑容:“望舒侄女多虑了。王妃虽是龟兹公主,但嫁入王府二十年,早已是大晏人。至于‘百日醉’,西域小国之物,我堂堂大晏亲王,怎么会有?倒是沈大元帅,与北狄作战,缴获战利品无数,说不定……”
他这是要反咬一口。萧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说的是。不过,望舒还有一事请教。”
“什么事?”
“先帝临终前,曾留下一道遗诏。”萧望舒缓缓道,“遗诏中说,若景泰帝无子而崩,当从太宗嫡系子孙中选贤者立之,但赵王及其子孙,永不预选。王爷可知此事?”
轰——
大厅炸开了锅。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萧望舒,又看向赵王。
赵王脸色铁青:“胡言乱语!先帝何时有过这样的遗诏?本王怎么不知道?”
“因为先帝将遗诏交给了李相保管。”萧望舒看向李慕白,“李相,请您告诉大家,是不是有这么一道遗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慕白身上。
李慕白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黄绢:“不错。先帝确有遗诏在此。老夫原本不想拿出来,但如今局势危急,不得不公之于众。”
他展开遗诏,朗声宣读:“……若景泰帝无子而崩,当从太宗嫡系子孙中选贤者立之。然赵王李睿,心术不正,野心勃勃,不堪大任。特谕:赵王及其子孙,永不预选。钦此。”
读完,大厅死一般寂静。
赵王死死盯着那卷黄绢,手在颤抖。他没想到,先帝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这遗诏是假的!”他突然大吼,“李慕白,你伪造遗诏,该当何罪!”
李慕白平静道:“王爷若不信,可以查验笔迹和玉玺。先帝笔迹,内阁几位大学士都认得。玉玺更是做不了假。”
赵王环视众人,见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知道大势已去。他冷笑一声:“好,好,好。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本王。但你们别忘了,京营十万大军,现在听谁的!”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众人脸色大变。
萧望舒却笑了:“王爷,京营是皇上的京营,是朝廷的京营,不是某个人的私兵。您以为控制了指挥使,就能控制十万将士?错了。将士们忠于的是皇上,是朝廷,是天下百姓。您若一意孤行,只会众叛亲离。”
“你……”赵王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侍卫慌慌张张跑进来:“王爷,不好了!京营……京营发生哗变!”
“什么?”赵王大惊,“怎么回事?”
“周挺……周副指挥使出现了!他拿着先帝遗诏,说王爷毒害皇上,图谋篡位。现在京营已经分成两派,打起来了!”
赵王脸色惨白,跌坐在椅子上。
萧望舒和李慕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他们还没动手,京营怎么就哗变了?
曹彬突然起身:“王爷,事已至此,您还是认罪吧。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认罪?”赵王狞笑,“本王何罪之有?来人!”
一群锦衣卫冲进大厅,将所有人围住。
“李慕白伪造遗诏,萧望舒污蔑亲王,曹彬图谋不轨。”赵王一字一顿,“都给本王拿下!”
锦衣卫拔刀向前。
大厅中一片混乱。官员们惊慌失措,有的想跑,有的想求饶。
萧望舒却异常冷静。她看着赵王:“王爷,您真的要一错再错?”
“错的是你们!”赵王吼道,“本王是先帝胞弟,太宗嫡孙,最有资格继承皇位!你们这些乱臣贼子,都该杀!”
“是吗?”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龙袍的年轻人,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进大厅。
正是景泰帝李璋!
“皇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王更是如遭雷击:“你……你怎么……”
李璋脸色苍白,显然大病未愈,但眼神清明,步伐稳健。他看着赵王:“三叔,朕让你失望了。”
“不可能……你中了‘百日醉’,应该昏迷不醒才对……”赵王喃喃道。
“朕确实中了毒。”李璋道,“但李相早就暗中派人去西域寻找解药。三天前,解药送到,朕服下后,今日才醒来。三叔,你没想到吧?”
赵王瘫倒在地。
李璋不再看他,转向众人:“赵王李睿,毒害君王,图谋篡位,罪不容诛。锦衣卫,将他拿下!”
“遵旨!”
锦衣卫这次听的是皇上的命令,立刻上前将赵王按住。
李璋又看向萧望舒:“郡主,你受惊了。”
萧望舒行礼:“皇上洪福齐天,臣女为皇上高兴。”
李璋点头,又对李慕白道:“李相,这些日子辛苦了。”
李慕白老泪纵横:“老臣……老臣只是尽本分。”
一场危机,就这样戏剧性地化解了。
但萧望舒心中却充满疑惑。皇上真的刚好今天醒来?京营哗变又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太巧了。
她看向李璋,发现李璋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李璋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感激,也有深意。
萧望舒突然明白了。这一切,可能都在皇上的算计之中。他早就醒了,或者根本就没中毒那么深。他故意装作昏迷,就是要引赵王暴露,然后一网打尽。
好深的心机。
但不管怎样,危机解除了。赵王倒台,皇上重掌大权,朝局稳定了。
只是,沈青崖那边呢?
萧望舒望向北方。那里,她的丈夫正在与二十万大军血战。
青崖,你一定要平安。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