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冲出帅府的瞬间,整座黑石城仿佛都在震动。东门方向的喊杀声震耳欲聋,火光将半个天空映得通红。他一路狂奔,耳畔尽是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北狄士兵的,也有守军的,更多的却是无辜百姓的。
转过街角时,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他毫不在意,继续向前。城墙就在眼前,可城墙上已经能看到北狄的旗帜在飘扬。
“国公爷!”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来,“东门……东门守不住了!杨振将军战死,北狄人已经冲进来了!”
沈青崖的心沉了下去。他抓住士兵的肩膀:“郡主呢?”
“郡主还在北门……但北狄人太多了,我们的人快打光了……”
“带我去北门!”
两人沿着城墙根向北奔跑。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城墙上到处是缺口,守军节节败退,北狄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城头。有些地方的守军已经和北狄人混战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快到北门时,沈青崖看到了萧望舒。
她站在城楼最高处,一身银甲已被鲜血染红,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她周围倒着十几个北狄士兵的尸体,而她自己左肩中了一箭,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但她依然挺立着,指挥着残存的守军做最后的抵抗。
“放滚木!砸下去!”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然坚定。
几个士兵合力推下一根巨大的滚木,城下传来一片惨叫。但更多的北狄士兵攀着云梯冲了上来。
“望舒!”沈青崖冲上城楼。
萧望舒回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焦急:“你怎么来了?帅府那边……”
“岳父能应付。”沈青崖拔剑砍倒一个爬上城垛的北狄士兵,“现在最重要的是这里。还能撑多久?”
萧望舒苦笑:“最多半个时辰。东门已经失守,北门也快了。赵虎将军在城外被缠住,抽不出身来支援。”
沈青崖环顾四周。城墙上还能战斗的守军不足千人,而城下的北狄大军还有数万。确实是绝境。
但他没有绝望。他走到城楼边缘,俯视着城外的战场。北狄大军如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城墙。但在这黑色的潮水中,他看到了一个破绽。
“望舒,你看。”他指着北狄大营的方向,“耶律宏把所有兵力都压上来了,大营的防守空虚。”
萧望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北狄大营只有少数兵力留守,而且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攻城上。
“你想突袭大营?”萧望舒眼睛一亮。
“不是突袭,是擒贼先擒王。”沈青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耶律宏一定在阵前指挥,如果能抓住他或者杀了他,北狄大军必乱。”
“可我们哪还有兵力?”
“有。”沈青崖看向城中,“夜枭那边应该已经解决了城内的北狄精锐,可以抽调一部分人手。另外,赵虎将军虽然被缠住,但如果他知道我们的计划,可以拼死突围,配合我们行动。”
萧望舒沉思片刻:“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不冒险也是死。”沈青崖握住她的手,“望舒,这是唯一的机会。你留在城墙上继续指挥,吸引北狄的注意力。我带着一支精锐从密道出城,绕到北狄大营后方,直取耶律宏。”
“你又要去冒险?”萧望舒眼中满是担忧。
“这次不一样。”沈青崖微笑,“我有把握。而且,我不会一个人去。”
他吹了声口哨。很快,夜枭从城墙下跃了上来,身上也有几处伤口,但眼神依然锐利。
“国公爷,城内的北狄精锐已经肃清,祠堂那边也解决了。面具人……”夜枭顿了顿,“被影十七重伤,但跑了。”
“跑了?”沈青崖皱眉。
“他用了毒烟,趁乱逃走。不过影十七已经追上去了。”
沈青崖点点头:“暂时不管他。夜枭,你还能抽调多少人手?”
“青崖阁还有一百精锐可用。”
“好。”沈青崖道,“你带这一百人,跟我从密道出城。我们绕到北狄大营后方,目标只有一个——耶律宏。”
夜枭毫不犹豫:“是!”
“等等。”萧望舒忽然开口,“我也去。”
沈青崖摇头:“不行,城墙上需要人指挥。如果你也走了,城墙会立刻失守。”
“城墙可以交给陈武。”萧望舒坚持道,“青崖,这次行动太危险,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而且,我对北狄大营的地形更熟悉,小时候跟父亲去过。”
沈青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沉吟片刻:“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我答应。”
计划很快确定。萧望舒将城防指挥权交给赶来的陈武,然后和沈青崖、夜枭一起下了城墙。青崖阁的一百精锐已经在城西关帝庙集结完毕。
密道入口还保持着原样。众人鱼贯而入,在黑暗中快速穿行。这次轻车熟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了密道,来到城西的荒山。
从山上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战场。黑石城三面被围,城墙多处起火,显然已经岌岌可危。北狄大营在东北方向,果然防守空虚。
“走!”沈青崖一挥手,众人借着山势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北狄大营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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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帅府内的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
王明轩被影十七一剑刺中右胸,踉跄后退。他的面具早已掉落,露出那张苍白扭曲的脸。鲜血从嘴角溢出,但他依然在笑。
“沈青崖跑了……他跑了……”他咳着血笑道,“他不敢面对我……他心虚……”
影十七持剑逼近:“束手就擒,可以留你全尸。”
“全尸?”王明轩狂笑,“我全家都死无全尸,我还要什么全尸?”
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用力摔在地上。瓷瓶碎裂,冒出浓密的紫色烟雾。影十七连忙后退,但还是吸入了一些,顿时头晕目眩。
王明轩趁机转身就跑。但他受伤太重,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萧战带着士兵围了上来。
“王家的小子。”萧战看着他,眼中没有恨意,只有怜悯,“放下剑吧,你已经输了。”
“我没输!”王明轩嘶吼,“只要我还活着,就没输!我要杀了你们,杀了所有人!”
他举剑冲向萧战,但动作已经踉踉跄跄。萧战轻易地格开他的剑,一拳打在他腹部。王明轩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绑起来。”萧战下令。
几个士兵上前,用绳索将王明轩捆了个结实。他还在挣扎,还在嘶吼,但声音越来越弱。
影十七调息片刻,压住体内的毒气,走到王明轩面前:“说,烛龙是谁?”
王明轩抬起头,眼中闪过诡异的光:“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无处不在……他在看着你们……”
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影十七检查了一下,发现他只是失血过多昏迷,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王爷,城内局势如何?”影十七问。
萧战看向城外,面色凝重:“城墙快守不住了。不过青崖和望舒已经去执行另一个计划,希望能扭转战局。”
“什么计划?”
“擒贼先擒王。”萧战缓缓道,“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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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大营外,沈青崖一行人已经摸到了营寨边缘。
营寨的防守确实空虚,只有少数士兵在巡逻,而且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攻城的方向。沈青崖观察了片刻,确定耶律宏不在大营里。
“他应该在阵前指挥。”萧望舒低声道,“看,那边有面金狼旗,应该是他的帅旗。”
沈青崖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在北狄大军后方,有一面醒目的金狼旗,旗下聚集着一队骑兵,为首一人金甲金刀,正是耶律宏。
“距离大约三百步。”沈青崖估算道,“中间隔着数万大军,怎么过去?”
“从侧面绕。”萧望舒指着战场边缘,“那里兵力薄弱,我们可以快速突破。只要能冲到耶律宏面前,就有机会。”
沈青崖沉思片刻:“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我们会被包围。”
“那怎么办?”
沈青崖忽然想到什么:“火攻。”
“火攻?”
“对。”沈青崖眼中闪过一道光,“你们看,北狄大营里堆满了粮草辎重。如果我们能放一把火,北狄大军必然军心大乱。趁乱,我们直取耶律宏。”
夜枭点头:“可行。我带人去放火。”
“不,我去。”沈青崖道,“望舒,你带五十人在外围接应。夜枭,你带另外五十人,等我放火成功,北狄大乱时,跟我一起冲过去抓耶律宏。”
分工完毕,众人开始行动。
沈青崖带着十名青崖阁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北狄大营。营内士兵不多,而且大多在观望战局,没人注意到这几个“自己人”的异常。
很快,他们找到了粮草堆放处。几十辆大车上堆满了粮草,周围只有几个士兵看守。
沈青崖打了个手势,手下分散开来,同时动手。几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脖子。沈青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几辆粮车。
火势迅速蔓延。粮草干燥,遇火即燃,很快形成冲天大火。
“着火了!粮草着火了!”营中响起惊呼声。
北狄士兵乱作一团,纷纷赶来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个北狄大营陷入混乱。
阵前的耶律宏也看到了大营的火光,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主帅,大营着火了!”一个将领惊慌道,“粮草……粮草全烧了!”
耶律宏心中一沉。粮草被烧,大军无法久战,这次攻城恐怕要功亏一篑。但他不甘心,黑石城已经唾手可得,只要再加一把劲……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直扑他的帅旗。
“保护主帅!”亲卫们惊呼。
但来袭者速度太快,而且个个武功高强。为首的两人,一个持剑,一个持枪,正是沈青崖和萧望舒。
“耶律宏,受死!”沈青崖一剑劈开一个亲卫,直取耶律宏。
耶律宏大怒,挥刀迎上。两人刀剑相交,迸出火星。耶律宏力大,沈青崖灵活,一时间难分高下。
萧望舒则带着青崖阁精锐与耶律宏的亲卫厮杀。她枪法精妙,连挑数人,但亲卫人数众多,渐渐被包围。
“望舒小心!”沈青崖分神喊道。
耶律宏抓住机会,一刀劈向沈青崖面门。沈青崖勉强躲开,但肩头被划出一道伤口。
“沈青崖,你输了!”耶律宏狞笑,“就算你烧了我的粮草,我也能在粮尽前攻下黑石城!”
沈青崖咬牙,正要再战,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是萧望舒。她被一个亲卫刺中大腿,踉跄后退。几个亲卫趁机围攻,眼看就要不支。
“望舒!”沈青崖想要救援,但被耶律宏缠住脱不了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震天的号角声。
不是北狄的号角,是大晏的号角。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耶律宏。他回头望去,只见东北方向烟尘滚滚,一支大军正疾驰而来。军旗上,一个大大的“晏”字迎风招展。
“援军……”耶律宏脸色煞白,“怎么可能……援军不是还要五天才能到吗?”
沈青崖也愣住了。他确实说过援军五天就到,但那只是迷惑敌人的谎言。真正的援军,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到北境。
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军,是从哪里来的?
大军越来越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为首一人银甲白袍,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当看到那人的面孔时,沈青崖和萧望舒都惊呆了。
“张怀远?!”两人同时惊呼。
没错,来者正是应该远在江南的张怀远。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大军?
张怀远一马当先,率军冲入北狄阵中。这支援军虽然人数不多,大约两万人,但个个精锐,而且来得突然,北狄大军措手不及,顿时阵脚大乱。
“主帅,我们被包围了!”一个将领惊慌道。
耶律宏看着混乱的战场,又看看越来越近的援军,知道大势已去。粮草被烧,援军到来,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撤!”他咬牙下令,“全军撤退!”
撤退的号角响起。北狄士兵如潮水般退去,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张怀远率军追杀了一阵,直到北狄逃远才收兵。
战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燃烧的火焰噼啪作响,还有伤员的呻吟声。
沈青崖扶着受伤的萧望舒,看着张怀远策马而来。
“怀远,你怎么……”沈青崖话没说完,就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张怀远身后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文官服饰,面容清瘦,正是应该在京城主持朝政的——李振。
“李将军?你怎么也来了?”沈青崖更疑惑了。
张怀远和李振下马,向沈青崖行礼:“国公爷,京城有变,我们不得不来。”
“京城有变?”沈青崖心中一沉,“什么变?”
李振神色凝重:“福王余党作乱,勾结宫中太监,企图发动政变。幸好白鹤提前得到消息,通知了我们。我们平定叛乱后,担心北境有失,就带着京营两万精锐,日夜兼程赶来。”
“白鹤?”沈青崖想起那个影卫统领,“他现在在哪?”
“在京城善后。”张怀远道,“他说,影卫内部也有问题,青鬼可能还有同党。他让我们转告国公爷,一定要小心。”
沈青崖点点头,心中却翻江倒海。京城竟然也出了乱子,看来那个“烛龙”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国公爷,您的伤……”李振看到沈青崖肩头的伤口,关切道。
“皮外伤,不碍事。”沈青崖看向怀中的萧望舒,“先救治伤员,清理战场。怀远,李振,你们带人进城,协助善后。”
“是!”
众人开始忙碌。沈青崖抱着萧望舒回到城中,找军医为她包扎伤口。萧望舒大腿的伤不轻,但幸好没伤到筋骨,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青崖,你没事吧?”萧望舒躺在榻上,关切地问。
“我没事。”沈青崖握着她的手,“倒是你,太冒险了。以后不许再这样。”
“你不也一样?”萧望舒微笑,“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生死与共。”
沈青崖心中一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对,生死与共。”
两人正说着,夜枭匆匆进来:“国公爷,面具人抓到了。”
“在哪?”
“在城外十里处的一个山洞里。影十七重伤他后,他一直逃到那里,终于支撑不住。影十七已经把他带回来了,现在关在牢里。”
沈青崖站起身:“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萧望舒想要起身,但牵动伤口,痛得眉头一皱。
“你好好休息。”沈青崖按住她,“等我问完话,再来告诉你。”
萧望舒知道拗不过他,只能点头:“小心点,他诡计多端。”
“我知道。”
沈青崖跟着夜枭来到牢房。王明轩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影十七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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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样?”沈青崖问。
“失血过多,但暂时死不了。”影十七道,“我给他用了药,吊着一口气。”
沈青崖走到王明轩面前。王明轩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沈青崖,居然笑了。
“沈青崖……你赢了……”他的声音微弱,“但……你还没赢……”
“烛龙是谁?”沈青崖直截了当地问。
王明轩笑容更盛:“你永远……也猜不到……他是……”
他突然剧烈咳嗽,喷出一口黑血。影十七脸色一变,上前检查,随即摇头:“他服了毒,早就存了死志。”
王明轩的眼睛开始涣散,但他还在笑:“沈青崖……我在下面……等你……等你和你的大晏……一起下来……”
声音越来越弱,终于消失。他的头歪向一边,没了气息。
沈青崖沉默地看着他的尸体。这个被仇恨吞噬的人,终于走完了疯狂的一生。但沈青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深深的悲哀。
“厚葬吧。”他缓缓道,“毕竟,他也是个可怜人。”
走出牢房时,天已经亮了。朝阳升起,将黑石城染成一片金色。经过一夜的厮杀,这座城池终于保住了,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城墙破损严重,需要重建。守军死伤过半,需要休整。百姓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家园被毁,需要安置。
还有那个神秘的“烛龙”,依然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次发难。
沈青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北狄大军退去的方向。耶律宏虽然败了,但北狄元气未伤,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而京城那边,福王余党的叛乱虽然平定,但隐患还在。影卫内部的问题,也需要解决。
前路依然艰难,但他不会退缩。
“青崖。”萧望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精神尚好,“你在想什么?”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我在想,这场仗虽然赢了,但战争还没结束。北狄,烛龙,影卫……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那就一件件解决。”萧望舒靠在他肩上,“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有彼此,有岳父,有怀远,有李振,有无数忠心的将士和百姓。”
沈青崖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你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人。”
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黑石城的城墙上,沈青崖和萧望舒并肩而立,望着这片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的土地。
远处,张怀远和李振正在指挥士兵清理战场。城中,百姓开始重建家园。更远处,北狄大军已经退到天边,暂时不会再来。
这一战,他们赢了。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回去吧。”沈青崖轻声道,“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萧望舒点头,“我们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下城墙。晨风吹过,带来新生气息。
黑石城的黎明,虽然染着血色,但终究是黎明。
而新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