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寅时三刻。
北疆的雪夜被战火撕碎。
黑狼部的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向雁门关,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箭楼上,沈青崖按剑而立,银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身后的城墙上,两千五百名北疆军士卒严阵以待,虽然许多人脸色发白,但握紧兵器的手却没有颤抖。
“将军,敌军前锋约三千骑,全是轻骑兵。”赵铁柱匆匆登上城楼,“他们在关前三里处停下,似乎在等后续部队。”
沈青崖眯起眼睛,望向关外。雪地反射着月光,能清晰看到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最前方,一个身穿黑色狼皮大氅的将领格外显眼——那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杆狼头大旗,正是黑狼部大王子呼延灼。
“传令:弩手准备,火箭备齐,滚木礌石就位。”沈青崖声音沉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城墙上响起弩机上弦的咯吱声,士卒们将浸满火油的布条缠在箭矢上,点燃火把。滚木和礌石被推到垛口边缘,只待一声令下。
关外,呼延灼策马向前,来到一箭之地外。他抬头望向城楼,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城上守将听着!我乃黑狼部大王子呼延灼!今日率五万铁骑南下,识相的就开关投降,我可饶你们性命!若负隅顽抗,破关之后,鸡犬不留!”
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城墙上,不少士卒脸上露出惧色。五万对两千五,兵力悬殊太大了。
沈青崖走到垛口前,朗声回应:“呼延灼!雁门关乃大晏北疆门户,岂容尔等胡马践踏!本将沈青崖在此,尔等若敢犯关,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沈青崖?”呼延灼大笑,“就是那个扳倒韩貂寺的小子?听说你有点本事,但就凭你这点人马,也想挡住我五万铁骑?真是笑话!”
“是不是笑话,试过便知。”沈青崖冷笑,“呼延灼,我听说你在黑狼部也不是稳坐太子之位。你二弟呼延烈正盯着你的位置呢。你若在此损兵折将,回去后还能坐稳王位吗?”
这话戳中了呼延灼的痛处。他脸色一沉,怒道:“牙尖嘴利!待我破关,定将你碎尸万段!攻城!”
号角声起,黑狼部骑兵开始冲锋。他们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显然是想用轻骑兵的速度快速接近,再用绳索钩爪攀城。
“弩手,放箭!”沈青崖一声令下。
嗖嗖嗖!数百支弩箭破空而出,带着火焰划破夜空。冲在最前面的黑狼部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但后续的骑兵悍不畏死,继续冲锋。
“火箭,瞄准云梯!”沈青崖继续下令。
城墙上,士卒们将点燃的火箭射向关外。黑狼部带来了简易的云梯,正由步兵扛着向前冲。火箭命中云梯,火油迅速蔓延,将云梯烧成火炬。
然而黑狼部人数实在太多。尽管箭雨如蝗,仍有数百骑兵冲到关下,抛出钩索,开始攀爬城墙。
“滚木礌石!”沈青崖拔出长剑。
轰隆隆!巨大的滚木和石块从城头砸下,将攀爬的敌人砸得血肉模糊。热油也从垛口倾泻而下,浇在敌人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斗从寅时持续到辰时,天色渐亮。关外尸横遍地,黑狼部的第一波攻势被击退,但北疆军也付出了代价——三百余人伤亡,箭矢消耗近半。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铁柱满脸血污,“我们的箭矢最多再撑两轮进攻。而且弟兄们一夜未眠,体力快撑不住了。”
沈青崖望向关外。黑狼部正在重整队形,显然准备发动第二波进攻。呼延灼不是莽夫,他在用兵力优势消耗守军。
“派人去催粮草和援军。”沈青崖沉声道,“另外,把城中百姓组织起来,老弱妇孺撤往关内,青壮年上城协助守城。告诉百姓,关破之日,无人能幸免。”
“是!”
命令迅速执行。雁门关内,百姓们被动员起来。男人搬运箭矢石块,女人烧水做饭,老人照顾伤员。尽管恐惧,但为了家园,没有人退缩。
巳时初,黑狼部发动第二波进攻。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攻城车——简陋但有效的冲车,正缓缓推向关门。
“弩手,集中射击攻城车!”沈青崖指挥。
箭雨倾泻而下,但攻城车覆盖着浸湿的牛皮,火箭难以引燃。车后的黑狼部士卒推着车稳步前进,眼看就要撞上关门。
“倒火油!”沈青崖当机立断。
热油从城头泼下,浇在攻城车上。紧接着,火箭射下,轰的一声,攻城车燃起熊熊大火。推车的黑狼部士卒惨叫着逃散。
但就在此时,关墙左侧传来惊呼声——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在连续撞击下出现裂缝,十几个黑狼部士卒趁机攀上城头!
“左侧告急!”赵铁柱大喊。
沈青崖提剑冲去。那里已经有北疆军士卒与敌人展开肉搏,但黑狼部士卒凶悍异常,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跟我来!”沈青崖率亲卫杀入战团。
长剑如龙,血光飞溅。沈青崖的剑法简洁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转眼间,三名黑狼部士卒倒在他剑下。亲卫们士气大振,奋勇拼杀,终于将登上城头的敌人全部消灭。
但裂缝已经扩大,必须立即修补。
“赵铁柱,带人用沙袋堵住裂缝!”沈青崖命令,“其他人,继续守城!”
战斗持续到午时,黑狼部再次退去。北疆军又伤亡两百余人,箭矢所剩无几。沈青崖清点人数,能战者已不足两千。
关外,黑狼部大营炊烟袅袅,显然在休整用餐。而雁门关内,士卒们啃着冷硬的干粮,抓紧时间休息。
沈青崖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连绵的敌营,眉头紧锁。照这样打下去,雁门关最多还能撑两天。援军何时能到?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将军,京城来信。”一个传令兵匆匆跑上城楼。
沈青崖接过信,是萧望舒的笔迹,字迹略显仓促:
“青崖:京营援军受阻于太子,仅允王府一万铁骑北上,现已出京,预计五日后抵雁门。粮草三批已启运,第一批明日可到。京城有变,陛下病危,太子监国,韩党余孽蠢蠢欲动,晋王旧部联络各地藩王,恐有巨变。北疆万勿有失,此乃社稷根本。望君珍重,务必守住。舒。”
信末,梅花依旧,但墨迹微散,似有泪痕。
沈青崖将信小心收起,心中沉甸甸的。京城局势果然恶化,太子猜忌北靖王府,援军只有一万,还是王府私兵。但至少,还有援军。
“传令下去,”沈青崖对赵铁柱道,“援军五日后到,粮草明日就到。让弟兄们再撑五天,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定能击退黑狼部!”
消息传开,守军士气稍振。只要还有希望,人就还能坚持。
然而,当日下午,形势急转直下。
未时三刻,关外黑狼部大营突然鼓声大作。不是进攻的鼓声,而是……凯旋的鼓乐?
沈青崖登上城楼,只见黑狼部大营中驶出一队骑兵,押送着几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粮草,车辙深深——正是萧望舒筹集的、本该明日送达雁门关的第一批粮草!
“将军,那是我们的粮车!”赵铁柱脸色大变,“运粮队被劫了!”
沈青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粮草被劫,意味着雁门关的存粮只够三天。而援军还要五天才能到。
更糟的是,黑狼部用抢来的粮草,在关前架起大锅,煮起肉汤。肉香随风飘来,关上的北疆军士卒已经一天没吃热食了,不少人咽着口水,士气大跌。
呼延灼策马来到关前,哈哈大笑:“沈青崖,看到没有?你们的粮草已经被我劫了!雁门关内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天?不如投降吧,我保证不杀降卒!”
关上一片死寂。士卒们看向沈青崖,眼中充满绝望。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走到垛口前,朗声道:“呼延灼,你以为劫了一批粮草,就能动摇我军心?雁门关存粮充足,足以支撑数月!倒是你,劳师远征,粮草能从草原运来多少?你五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吧?看谁先撑不住!”
这话半真半假,但气势十足。呼延灼果然迟疑了。他劫到的这批粮草虽然不少,但确实不够五万大军长期消耗。而且沈青崖说得对,从草原运粮路途遥远,损耗极大。
“哼,牙尖嘴利!”呼延灼调转马头,“明日拂晓,我必破关!到时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黑狼部收兵回营。关上的北疆军士卒松了口气,但绝望的情绪仍在蔓延。
入夜,雁门关议事厅。
烛火摇曳,映照着将领们凝重的脸。沈青崖坐在主位,赵铁柱、各营营正分列两侧。
“将军,存粮只够三天了。”粮秣官汇报,“而且箭矢只剩两成,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
“伤亡情况?”
“能战者一千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不计。”赵铁柱声音低沉,“照今天这样的攻势,最多还能撑两天。”
沉默。沉重的沉默。
“将军,”一个营正开口,“要不……突围吧?趁着夜色,能走多少是多少。”
“突围?”另一个营正反对,“关外五万骑兵围着,怎么突?那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
“够了!”沈青崖拍案而起,“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成何体统!”
众将噤声。
沈青崖环视众人,缓缓道:“我知道,形势危急。粮草不足,箭矢将尽,援军还需五日。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慌。”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雁门关地形:“黑狼部五万大军,看似势大,但也有弱点。第一,他们是客军,粮草补给困难;第二,他们急于破关,心态浮躁;第三,呼延灼与其弟有夺嫡之争,不敢久战。”
“将军的意思是……”
“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而是……主动出击。”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主动出击?就这一千多人?”
“兵不在多,在精。”沈青崖道,“今夜子时,我亲率五百精锐,夜袭敌营。”
众将大惊:“将军,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敌人才想不到。”沈青崖道,“呼延灼以为我们粮草将尽,军心涣散,必不敢出击。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详细布置:“夜袭的目标不是歼敌,而是烧粮。黑狼部的粮草大多囤积在大营后方,防守相对松懈。我带人突入,放火烧粮。一旦得手,黑狼部军心必乱,至少能拖延他们一两天进攻。只要拖到援军到来,雁门关就守住了。”
计划大胆,但确实有一线生机。
“将军,我带人去!”赵铁柱请命。
“不,我去。”沈青崖摇头,“我亲自去,才能最大程度鼓舞士气。而且,我有萧郡主送的软甲,刀剑难伤,比你们安全。”
众将还想再劝,沈青崖摆手:“我意已决。赵铁柱,你挑选五百最精锐的士卒,要擅长夜战、敢拼命的。各营继续守城,做出死守的假象。”
“是!”
子时,月黑风高。
雁门关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五百名黑衣士卒鱼贯而出。所有人衔枚裹蹄,在雪地中匍匐前进。沈青崖一马当先,身穿银丝软甲,外罩黑色夜行衣,如幽灵般滑向黑狼部大营。
黑狼部大营灯火稀疏,哨兵大多在打盹。连续两日攻城,他们也疲惫不堪。沈青崖带人从大营侧翼潜入,那里是粮草囤积区,守卫果然松懈。
“分三队,”沈青崖低声道,“一队放火,二队制造混乱,三队接应。得手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分头行动。
沈青崖亲自带一队摸到粮囤旁。几十座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只有寥寥几个守卫在烤火。他打了个手势,队员们悄悄摸上去,捂住守卫的嘴,利刃抹过咽喉。
“放火!”
火折子点燃,扔进粮堆。浸了火油的布条迅速引燃干草,火光冲天而起!
“敌袭!敌袭!”黑狼部大营顿时大乱。
沈青崖带人趁乱冲杀,专挑帐篷和粮车放火。黑狼部士卒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许多人连铠甲都没穿就冲出来,被沈青崖等人砍翻在地。
“不要乱!结阵!”有军官试图整顿秩序。
沈青崖一眼认出那是黑狼部的千夫长,擒贼先擒王!他挺剑直冲过去,那千夫长举刀相迎,两人战在一处。三招过后,沈青崖一剑刺穿对方咽喉。
“将军,火势已起,该撤了!”赵铁柱喊道。
沈青崖环顾四周,黑狼部大营已是一片火海,粮草大半被焚。目的达到,不必恋战。
“撤!”
五百精锐且战且退,向雁门关方向撤离。黑狼部虽然人多,但夜间混乱,竟被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眼看就要回到关下,突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沈青崖后心!
“将军小心!”一个亲卫扑上来,用身体挡住箭矢。
箭矢穿透亲卫的胸膛,余势未消,钉在沈青崖背上。银丝软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箭尖还是刺入皮肉,鲜血顿时涌出。
“王五!”沈青崖扶住倒下的亲卫。
“将军……快走……”亲卫气绝身亡。
沈青崖咬牙拔箭,带伤继续撤退。终于,在追兵赶到前,众人撤回关内。清点人数,五百人出去,回来三百二十人,战死一百八十人,但成功焚毁了黑狼部大半粮草。
“将军,你受伤了!”赵铁柱看到沈青崖背后的血迹,急道。
“皮肉伤,不碍事。”沈青崖撕下衣襟简单包扎,“战果如何?”
“烧了至少七成粮草!”赵铁柱兴奋道,“够黑狼部喝一壶的了!”
果然,关外黑狼部大营乱了一夜。粮草被焚,军心大乱,呼延灼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没有粮草,五万大军撑不了几天。
次日,黑狼部没有进攻。他们在营中清理废墟,清点损失。沈青崖趁机让守军休整,修补城墙,救治伤员。
然而,雁门关的危机并未解除。存粮只够两天了,箭矢几乎用尽。沈青崖背上的箭伤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劳累,发起高烧。
“将军,你必须休息。”军医劝道。
“我没事。”沈青崖强撑着,“援军还有几天到?”
“按行程,最快还要三天。”赵铁柱道,“但……刚刚收到消息,援军在井陉道遭遇山崩,道路阻塞,至少要耽搁两日。”
五天变成七天。雁门关,撑不了七天了。
沈青崖眼前一黑,几乎晕倒。赵铁柱连忙扶住他。
“将军!”
“我没事……”沈青崖推开他,走到地图前,“井陉道山崩?这么巧?”
赵铁柱脸色一变:“将军怀疑……有人故意阻拦援军?”
“不是怀疑,是肯定。”沈青崖眼中寒光闪烁,“韩党余孽,或者晋王旧部,或者……朝中某些人,不想让援军及时赶到。”
“那怎么办?”
沈青崖盯着地图,忽然道:“还有一条路——飞狐径。虽然险峻,但骑兵勉强能过。你立刻派人,绕道飞狐径,去接应援军,让他们改道!”
“是!”
命令下达,但沈青崖心中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雁门关,必须再撑至少五天。
十一月十日,黑狼部在休整两日后,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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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呼延灼显然急了。粮草不足,他必须速战速决。五万大军倾巢而出,云梯、冲车、箭楼……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部推上前线。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北疆军士卒死战不退,箭矢用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肉搏。城墙上到处是尸体,鲜血染红了积雪。
沈青崖带伤指挥,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银丝软甲多次救他性命,但身上还是添了七八处伤口。到傍晚时,他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全靠意志支撑。
“将军,东墙快守不住了!”赵铁柱浑身是血地跑来。
沈青崖提剑冲去。东墙段,数十名黑狼部士卒已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肉搏。守军人数处于劣势,节节败退。
“跟我上!”沈青崖加入战团。
长剑翻飞,血光四溅。他如战神般冲杀在前,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地。守军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奋起反击,终于将登上城头的敌人全部消灭。
但沈青崖也到了极限。他拄着剑,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赵铁柱扶住他。
“我没事……”沈青崖推开他,望向关外。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山血海的战场。黑狼部再次退去,但雁门关守军也伤亡惨重——能战者已不足八百人。
“清点人数……修补城墙……”沈青崖强撑着下令,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出,晕倒在地。
“将军!”
当沈青崖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他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军医正在为他包扎伤口。
“将军,你失血过多,必须静养。”军医道。
“关……关情如何?”沈青崖艰难地问。
赵铁柱红着眼眶:“还能战的,只有六百七十三人。箭矢用尽,滚木礌石也快没了。将军,我们……我们可能守不住了。”
沈青崖挣扎着坐起:“百姓呢?”
“老弱妇孺已撤往关内,青壮年都在城上。”
“粮草?”
“只剩一天的口粮了。”
绝境。真正的绝境。
沈青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的教诲,边军的兄弟,京城的那个月夜,萧望舒清冷的容颜,还有她信中的梅花……
不,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守下去。
“扶我上城。”沈青崖道。
“将军,你的伤……”
“扶我上城!”沈青崖厉声道。
赵铁柱含泪扶起他。登上城楼,寒风凛冽。残存的守军或坐或躺,个个带伤,眼中充满绝望。
沈青崖走到城楼中央,用尽力气喊道:“弟兄们!”
所有人看向他。
“我知道,大家很累,很饿,很绝望。”沈青崖声音沙哑,“我也一样。我身上有十一处伤口,流了很多血,我也很想躺下休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我们不能躺下!因为身后,是我们的家园!有我们的父母妻儿!有千千万万的大晏百姓!如果我们放弃了,黑狼部的铁骑就会踏破雁门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们守了两天,守了五天,守了七天!我们以两千五百人,挡住了五万大军!我们是英雄!就算今天战死在这里,史书上也会记下我们的名字!”
“援军正在路上,很快就会到!只要我们再多撑一天,哪怕半天,一个时辰!就能等到援军,就能守住雁门关,就能保住身后的家园!”
“告诉我,你们还能战吗?!”
沉默。然后,一个老卒颤巍巍举起手:“能!”
“能战!”越来越多的人举手。
“能与将军同死,是我们的荣耀!”
“死守雁门关!”
士气,重新燃起。尽管微弱,但足够支撑他们再战一场。
沈青崖眼眶湿润。这些朴实无华的士卒,才是大晏真正的脊梁。
“好!”他拔出长剑,“今夜,我与诸位同生共死!人在关在,关破人亡!”
“人在关在!关破人亡!”怒吼声震天。
而此时的京城,正经历着另一场风暴。
皇宫,养心殿。
皇帝赵昀躺在龙榻上,气息微弱。太子赵桓、二皇子赵睿、三皇子赵昕侍立榻前,气氛凝重。
“父皇,”太子躬身道,“北疆战事紧急,雁门关危在旦夕。儿臣请旨,调京营精锐北上,救援沈将军。”
二皇子冷笑:“皇兄现在知道急了?当初北靖王府请兵,你不是百般推诿吗?如今雁门关若失,责任在谁?”
“二弟!”太子怒道,“国难当头,你还在此挑拨离间?”
“够了……”皇帝虚弱地开口,“北疆……北疆不能失。传旨……调京营三万……北上……”
“父皇!”太子急道,“京营拱卫京师,不可轻动啊!”
“那你说……怎么办?”皇帝盯着他。
太子语塞。他当然有私心——若北靖王府立下大功,威望更盛,对他这太子是巨大威胁。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儿臣以为,”三皇子忽然道,“可让北靖王率王府铁骑先行,京营随后跟进。同时,诏令各地驻军北上勤王。”
这是折中之策。皇帝看向太子:“太子以为呢?”
太子咬牙:“儿臣……同意。”
“那就……这么办。”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拟旨吧。”
旨意传出,北靖王府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但时间已经耽搁了太久。
萧望舒在听风楼接到消息,立刻飞鸽传书给父亲。然而,就在信鸽飞出的同时,一场针对北靖王府的阴谋,也在暗中展开。
“郡主,不好了!”清荷匆匆跑进密室,“王府被禁军包围了!”
“什么?”萧望舒猛地站起。
“说是奉太子令,搜查韩党余孽。”清荷急道,“王爷和世子都不在府中,只有王妃和几位小姐……”
萧望舒脸色一沉。这是太子的报复——因为北靖王府多次为沈青崖请命,触怒了太子。
“备车,回府。”
“郡主,太危险了!”
“我必须回去。”萧望舒眼神坚定,“母亲和妹妹们都在府中,我不能让她们独自面对。”
马车驶向王府。果然,王府外被数百禁军包围,领头的正是太子心腹、禁军副统领周显。
“郡主。”周显拦住马车,“奉太子令,搜查北靖王府,还请郡主配合。”
“周统领,王府乃太祖御赐,没有圣旨,谁敢搜查?”萧望舒下车,冷冷道。
周显亮出一纸文书:“太子监国,有临时处置之权。郡主,请不要让末将为难。”
萧望舒接过文书,确实是太子的手令,盖着监国印。她心中冷笑,太子这是要撕破脸了。
“既如此,请。”萧望舒让开道路,“但若搜不出什么,周统领如何交代?”
“若搜不出,末将自当请罪。”周显挥手,“搜!”
禁军冲入王府,翻箱倒柜。王妃和几位小姐被赶到前厅,瑟瑟发抖。萧望舒站在母亲身边,握紧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
搜查持续了一个时辰。终于,周显从书房出来,手中拿着一叠书信。
“郡主,这是何物?”他将书信扔在地上。
萧望舒拾起一看,脸色大变——这些是北靖王府与各地藩王的往来书信,其中不乏对朝政的议论,若被曲解,足以扣上“结交藩王、图谋不轨”的罪名。
“这些书信从何而来?”萧望舒冷声问。
“从书房暗格搜出。”周显得意道,“郡主,王府私藏此类书信,是何居心?”
“这些是正常往来书信,何罪之有?”
“正常往来?”周显冷笑,“信中多次提及‘朝政腐败’‘太子无能’,这还叫正常往来?郡主,请随末将走一趟吧。”
两名禁军上前,要带走萧望舒。
“谁敢!”王妃怒喝,“我女儿是郡主,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抓人?”
“凭这些书信!”周显道,“王妃若再阻拦,休怪末将不客气!”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住手!”
众人转头,只见兵部尚书林正则匆匆赶来,身后跟着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玉。
“周统领,好大的威风啊。”林正则冷声道,“无圣旨,无三司文书,仅凭太子手令就敢搜查王府,抓捕郡主?谁给你的胆子?”
周显脸色一变:“林尚书,末将是奉太子令……”
“太子监国,也需依法办事!”陈廷玉喝道,“这些书信,本官看了,不过是寻常往来,何罪之有?周统领,你这是欲加之罪!”
“陈大人,你……”
“你什么你!”林正则打断他,“立刻带人离开王府!否则,本官明日就上奏弹劾你滥用职权、构陷忠良!”
周显脸色变幻。林正则和陈廷玉都是朝中重臣,威望极高,他不敢硬抗。况且,今日之事本就是太子私下授意,闹大了对太子不利。
“好……好!”周显咬牙,“末将这就撤。但此事,末将会如实禀报太子!”
禁军撤走,王府恢复平静。但萧望舒知道,这只是开始。太子已经对北靖王府下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动作。
“多谢林大人、陈大人。”萧望舒行礼。
“郡主不必多礼。”林正则叹道,“太子如今……唉。北疆战事紧急,他却在此搞这些小动作,真是令人心寒。”
“沈将军那边……”萧望舒急切地问。
林正则摇头:“最新战报,雁门关守军不足千人,粮尽援绝,恐怕……撑不过两天了。”
萧望舒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清荷连忙扶住她。
“郡主保重。”陈廷玉道,“我们已联络朝中正直大臣,联名上奏,请求立即发兵救援。但太子……恐怕还会拖延。”
萧望舒咬牙:“不能等了。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淑妃。”萧望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现在是李庶人了。她虽然被打入冷宫,但在宫中经营多年,必有后手。也许……她能帮我们。”
林正则和陈廷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与废妃合作,风险极大。但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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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小心。”林正则低声道,“李庶人不是善类,当心被她利用。”
“我明白。”萧望舒点头,“但为了北疆,为了沈将军,我愿意一试。”
当夜,萧望舒通过宫中旧识,秘密潜入冷宫。
冷宫荒凉破败,与昔日的淑妃寝宫天壤之别。李庶人(原淑妃)坐在昏暗的灯下,虽然容颜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
“郡主来了。”她淡淡一笑,“本宫等你很久了。”
“娘娘知道我会来?”
“当然。”李庶人道,“太子猜忌北靖王府,必会动手。而你,为了救沈青崖,一定会来找本宫——因为本宫手里,有太子的把柄。”
萧望舒心中一惊:“什么把柄?”
李庶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太子与黑狼部往来的密信。当年韩相与黑狼部交易,太子是知情的,而且……分了一杯羹。”
萧望舒接过信,仔细阅读,越看越心惊。信中显示,太子不仅知情,还曾指示韩貂寺,将部分漕粮转卖给黑狼部,所得钱财用于笼络朝臣、巩固地位。
“这封信若公开,太子必倒。”李庶人道,“但本宫不会轻易给你。你要答应本宫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将来若有机会,保本宫一命。”李庶人看着她,“本宫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但本宫还有个儿子——六皇子赵昶,今年才八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你要答应本宫,将来无论如何,保他性命。”
萧望舒沉默片刻,点头:“我答应你。”
“好。”李庶人将信递给她,“拿去吧。有了这个,太子就不敢再阻拦援军了。”
萧望舒接过信,郑重道谢,转身离开。
走出冷宫,她抬头望天。夜空如墨,星光黯淡。沈青崖,再坚持一下,援军很快就会到。
而此时,雁门关迎来了最漫长的一夜。
黑狼部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进攻。呼延灼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粮草将尽,军心浮动,若再不能破关,只能退兵。
五万大军倾巢而出,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守军箭矢用尽,只能用刀剑肉搏。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整个关墙。
沈青崖带伤作战,银丝软甲上插着三支箭,但他恍若未觉,依旧冲杀在前。长剑卷刃了,就换刀,刀断了,就捡起敌人的兵器继续战斗。
到黎明时分,守军只剩不到三百人,且个个带伤。黑狼部已经数次登上城头,又被击退。关墙多处坍塌,几乎无险可守。
沈青崖靠在一处垛口上,大口喘息。他浑身是伤,失血过多,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赵铁柱战死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都倒下了。但他还在,雁门关就还在。
“将军……”一个士卒爬过来,递给他半块干粮,“最后一点了……您吃……”
沈青崖摇头:“你吃吧。”
“将军,援军……还会来吗?”
“会。”沈青崖望向东方,那里天际泛白,“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关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不是黑狼部的号角,而是大晏军队的号角!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浪潮。旌旗招展,铁甲铮铮,马蹄声如雷鸣般传来。最前方的旗帜上,是一个斗大的“萧”字。
北靖王府的铁骑,终于到了!
“援军!援军来了!”关上的守军欢呼起来,许多人热泪盈眶。
沈青崖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他撑着重伤的身体,站上残破的城楼,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弟兄们!援军已到!随我出关,杀敌!”
关门大开,残存的守军跟随沈青崖,冲向关外。与此同时,北靖王萧震率一万铁骑,如利剑般插入黑狼部侧翼。
内外夹击,黑狼部大乱。呼延灼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下令撤退。五万大军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丢下无数尸体和辎重,向北逃窜。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黑狼部溃败五十里,才摆脱追击。雁门关,守住了。
关前,沈青崖拄着断剑,望着远去的黑狼部残兵,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倒下。
“沈将军!”萧震飞马赶到,下马扶起他。
沈青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嘴角带着笑意:“王爷……幸不辱命……”
“好孩子,好样的!”萧震老泪纵横,“太医!快传太医!”
沈青崖被抬回关内救治。他身中十七处伤,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三夜。期间,萧望舒从京城发来十三封急信,询问他的情况。
第四天,沈青崖终于醒来。第一句话是:“关……守住了吗?”
“守住了。”萧震握着他的手,“黑狼部败退百里,短时间内不敢再犯。你立了大功!”
沈青崖松了口气,又问:“郡主……可好?”
“好,她很好。”萧震叹道,“这次多亏了她,太子才不敢再阻拦援军。她在京城周旋,也不容易啊。”
沈青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她还活着,还在等他。这就够了。
“王爷,”他轻声说,“我想给郡主写封信……”
“写,现在就写。”萧震让人拿来纸笔。
沈青崖颤抖着手,写下短短几行字:“关已守,人安好,勿念。待伤愈,即归京。青崖。”
信送出后,沈青崖又昏睡过去。但他不知道,此时的京城,正因那封从冷宫得到的密信,掀起了一场更大的风暴。
太子与黑狼部勾结的证据被公开,朝野震动。皇帝在病榻上得知此事,气得吐血,下旨废黜太子,幽禁东宫。二皇子赵睿暂代监国之职。
北靖王府因救援有功,加封食邑,萧望舒被封为“安宁郡主”,赐黄金万两。而沈青崖的功绩也传遍朝野,皇帝下旨,封他为“镇北侯”,世袭罔替。
然而,权力交替的暗流才刚刚开始。废太子党羽仍在,二皇子与三皇子的争斗初显,各地藩王蠢蠢欲动。而黑狼部虽败,但元气未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更大的风雨,正在酝酿。
雁门关的雪渐渐停了,但北疆的冬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