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幕,将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黑暗中。
沈青崖一行人押着昏迷的周安,在狭窄曲折的小巷中快速穿行。身后,福运赌坊方向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但四面八方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韩党的搜捕网已经全面启动。
“参军,走这边!”灰鸽在前方引路,他对洛阳城的街巷了如指掌,“前面左转是染坊区,巷道复杂,可以甩掉追兵。”
众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赵无咎扛着周安,赵铁柱带着锐士营的人殿后,不断清理沿途可能留下的痕迹。
转过几条巷道,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棚户区。这里是洛阳城边缘的贫民窟,房屋破败,道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染料的气味。大雨冲刷着破旧的屋顶,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在这里歇脚。”沈青崖停下脚步,指了指一处半塌的染坊,“陈伯之前说过,这里有一处废弃的染坊,是王府早年购置的产业,后来废弃了,但地下室还能用。”
灰鸽点头,率先钻进染坊破败的大门。里面堆放着废弃的染缸和木架,蛛网密布,但地面干燥。他走到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石板前,用力推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众人鱼贯而入。阶梯下是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地下室,虽然简陋,但干燥通风,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布料和木箱。
“把周安弄醒。”沈青崖将油灯放在木箱上,光线昏暗。
赵无咎将周安扔在地上,一瓢冷水泼在他脸上。周安剧烈咳嗽着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身处陌生环境,顿时惊慌失措:“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
“周大人,现在不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沈青崖蹲下身,目光如刀,“告诉我,那个锦盒里是什么?‘宫里那位’是谁?你们与黑狼部交易了多少次?粮食运去了哪里?”
周安眼神闪烁,嘴唇颤抖:“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沈青崖从怀中取出从刘万金密室得到的狼头令牌,在周安眼前晃了晃,“这个,认识吗?”
周安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这个。”沈青崖又取出一封信——那是周安写给刘万金的,提到“北边客人对上次的货很满意,但要加快速度”。“周大人笔迹不错,就是不知道送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怎么想?”
“你……你……”周安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脸颊流下。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青崖声音冰冷,“坦白交代,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若继续嘴硬,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皇城司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
周安瘫软在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太清楚皇城司的审讯手段了,那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
“我说……我说……”周安声音嘶哑,“锦盒里……是一封密信,盖着……盖着凤印……”
凤印?!
沈青崖和赵无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凤印,那是皇后或后宫高位妃嫔才能使用的印玺!难道“宫里那位”是……
“谁的凤印?”沈青崖追问。
“是……是淑妃娘娘的……”周安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淑妃娘娘与韩相……有旧。这些年,通过漕运这条线,为淑妃娘娘的娘家——陇西李氏,输送了大量钱财。那些运往陕西的粮食,最终都流入了李氏的田庄和仓库,一部分用于囤积居奇,一部分……一部分通过秦晋商会,转运到了草原,与黑狼部交换马匹和皮毛。”
淑妃!陇西李氏!秦晋商会!
沈青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淑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出身陇西大族李氏,其兄李崇义现任凉州都督,手握重兵。如果淑妃也牵扯进来,那就不只是贪腐,而是后宫干政、外戚勾结权臣、甚至通敌卖国!
“继续说!”沈青崖强压震惊。
“去年……去年北疆战事吃紧,朝廷调拨五十万石漕粮北上。韩相授意,让我在洛仓做手脚,以‘陈粮换新粮’‘损耗’等名义,截留了二十万石。其中十万石通过刘万金卖给陇西李氏,另外十万石……通过黑煞帮劫掠的漕船,伪装成被劫,实际上转运到了山西,由晋王的人接手。”周安一口气说完,已是面如死灰。
晋王!皇帝的亲弟弟!
沈青崖感到一阵眩晕。韩党、淑妃、陇西李氏、晋王……这张网铺得太大,牵扯的势力太多。一旦揭开,整个大晏朝堂都将天翻地覆!
“洛仓的真账册在哪里?”沈青崖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在……在洛仓账房的地板下,第三块青砖是活动的,下面有个暗格。”周安道,“但我劝你们别去拿……韩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在账房周围布置了陷阱。而且……而且护漕营的刘把总是韩相的人,没有他的手令,谁也进不了账房。”
刘把总?就是今天中午进洛仓的那个护漕营军官?
“刘把总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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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应该在赌坊。今晚的行动,就是他带人埋伏的。”周安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沈参军,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现在放了我,我可以帮你们拿到账册。否则……你们就算杀了我,也逃不出洛阳城!韩相已经下令全城戒严,所有城门都已关闭,水路也被封锁,你们插翅难飞!”
沈青崖冷笑:“不劳周大人费心。”
他站起身,对赵无咎道:“赵千户,你带两个人,立刻去洛仓。不必强攻,想办法混进去,拿到账册就撤。灰鸽,你带‘青崖阁’的人,去查那个刘把总的行踪,最好能抓到他。赵铁柱,你带锐士营的人,在这里看守周安,同时布置防御。”
“参军,那你呢?”赵无咎问。
“我去见陈伯。”沈青崖道,“我们需要出城的路线和接应。既然城门已关,就走水路——黄河渡口虽然也被封锁,但总有办法。”
“可是参军,现在外面全是韩党的人,你单独行动太危险了!”灰鸽急道。
“正因为我目标小,才不容易被发现。”沈青崖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小心的。你们完成任务后,到这里汇合。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们就按备用计划,带着证据和俘虏,从密道出城。”
“什么备用计划?”赵铁柱问。
沈青崖看向地下室角落的一个破旧木箱:“陈伯说过,这处染坊有条密道,通往城外废弃的砖窑。具体情况,等陈伯来了再说。”
众人不再多言,分头行动。
赵无咎带着两名皇城司精锐,换上夜行衣,悄然离开地下室。灰鸽也带着“青崖阁”的人出发。赵铁柱则指挥锐士营的人布置防御工事,在地下室入口和染坊周围设置陷阱和警戒哨。
沈青崖换上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些煤灰,将短剑藏在腰间,匕首插在靴筒里。他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对赵铁柱点点头,转身钻出地下室。
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夜色深沉,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巡逻官兵的脚步声。
沈青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专挑小巷和偏僻的路线。他对洛阳城的布局并不熟悉,但凭借在军中养成的方位感和记忆力,大致能判断出听雨轩的方向。
然而,刚穿过两条巷道,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火光!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一个粗犷的声音喝道。
沈青崖立刻闪身躲进一处门洞的阴影里。只见一队约二十人的官兵举着火把,正挨家挨户搜查。领头的军官身材魁梧,穿着护漕营的号衣——正是刘把总!
真是冤家路窄!
沈青崖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融入阴影中。官兵们搜查得很仔细,连柴堆、水缸都不放过。眼看就要搜到他藏身的门洞……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有贼!”
官兵们立刻被吸引过去,刘把总带人冲进院子。沈青崖趁机从阴影中闪出,快速穿过巷道,消失在另一条小巷中。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沈青崖加快脚步,绕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追兵,这才稍稍放缓速度。他心中思索:刘把总亲自带人搜查这一带,说明韩党已经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全城。听雨轩很可能也被监视了,不能直接去。
他想起陈伯说过,听雨轩对面绸缎庄的吴掌柜也是自己人。或许可以通过绸缎庄传递消息。
打定主意,沈青崖改变方向,往清化坊而去。
清化坊是城南相对繁华的区域,虽然已是深夜,但一些酒楼茶馆还亮着灯。沈青崖绕到绸缎庄后巷,这里安静得多,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
他观察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异常,这才轻轻敲了敲后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门内没有动静。沈青崖又敲了一次。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警惕地探出头来:“谁?”
“买布的,要三尺杭绸,一匹苏锦。”沈青崖低声道。
“什么颜色?”
“杭绸要雨过天青,苏锦要暮山紫。”
暗号对上。伙计将门打开:“快进来!”
沈青崖闪身而入,伙计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
“沈参军?”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间走出来,正是吴掌柜。他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你怎么来了?外面情况很危险,韩党的人正在满城搜查。”
“我知道。”沈青崖快速道,“长话短说,我们需要出城的路线和接应。陈伯在哪里?”
“陈伯在听雨轩,但那里已经被监视了。”吴掌柜脸色凝重,“一个时辰前,来了几个便衣,在对面茶楼蹲守。陈伯让我传话:如果参军来,就说‘船已备好,在白马渡,子时三刻’。”
白马渡?那是黄河上的一个废弃渡口,离洛阳城约十里,平时很少有人去。
“子时三刻……”沈青崖看了看天色,现在大约是亥时末(晚上十一点),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船有多大?能载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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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条货船,能载三十人左右,伪装成运粮的。”吴掌柜道,“船老大是王府的老人,可靠。但问题是,现在黄河各渡口都被封锁了,护漕营和河南卫的兵把守着,没有手令,任何船只不得离岸。”
“手令……”沈青崖沉吟,“护漕营刘把总的手令行吗?”
“当然行,护漕营负责漕运安全,他们的手令在各渡口都有效。”吴掌柜眼睛一亮,“参军有办法弄到?”
“不一定,但可以试试。”沈青崖道,“吴掌柜,麻烦你派人去白马渡,通知船老大做好准备,子时三刻我们准时到。另外,准备一些干粮、饮水和伤药,送到染坊区废弃染坊的后巷,有人接应。”
“好!”吴掌柜也不多问,“参军还需要什么?”
“一套护漕营的号衣,还有……刘把总的行踪。”沈青崖眼中寒光一闪。
吴掌柜想了想:“号衣我能弄到,刘把总的行踪……半个时辰前,有人看到他带着一队人在仁和坊附近搜查,现在不知去哪儿了。不过,按照惯例,他搜查完一片区域,会去‘春风楼’歇脚——那是漕运司常去的妓馆,刘把总是那里的常客。”
春风楼?沈青崖记下这个名字。
很快,吴掌柜拿来一套半旧的护漕营号衣,还有一块腰牌。沈青崖换上号衣,将腰牌挂在腰间,对着水盆照了照——脸上抹着煤灰,再加上夜色掩护,应该能蒙混过关。
“参军小心。”吴掌柜送他出门,“如果情况不对,就退回这里,我还有别的路子。”
“多谢。”沈青崖抱拳,闪身没入雨夜中。
春风楼位于城南永乐坊,离福运赌坊不远。沈青崖赶到时,楼内依然灯火通明,丝竹声、调笑声隐隐传出。门口站着两个龟公,见沈青崖穿着护漕营号衣,也没拦他,点头哈腰地让他进去了。
楼内大堂里坐着不少客人,多是商贾和低级官吏。沈青崖扫了一眼,没看到刘把总。他拉住一个端着酒壶的丫鬟:“刘爷来了吗?护漕营的刘把总。”
丫鬟指了指楼上:“在天字号房,刚上去不久。”
沈青崖点点头,塞给丫鬟一块碎银,然后快步上楼。天字号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护漕营的兵,显然是刘把总的亲随。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亲随拦住沈青崖。
“紧急军情,要见刘爷。”沈青崖压低声音,“赌坊那边出事了,周大人让传话。”
亲随狐疑地打量沈青崖:“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新调来的,在洛仓当差。”沈青崖面不改色,“快让我进去,耽误了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亲随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刘爷,有兄弟传话,说赌坊出事了。”
门内传来刘把总粗豪的声音:“进来!”
沈青崖推门而入。房间里,刘把总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喝酒,桌上杯盘狼藉。见沈青崖进来,他眯起眼睛:“你是哪个队的?我怎么没见过?”
“卑职是洛仓三队的,刚调来不久。”沈青崖躬身道,“周大人让传话:赌坊那边没抓到人,让他们跑了。周大人让刘爷立刻带人去城南染坊区搜查,说那些人可能藏在那儿。”
“跑了?”刘把总一把推开怀里的女子,站起身来,“他妈的!这么多人围捕,还能让他们跑了?周安是干什么吃的!”
“周大人也很着急,所以让卑职立刻来传话。”沈青崖道,“周大人还说,让刘爷带上您的手令,万一需要调动渡口的船只,也好行事。”
“手令?”刘把总警惕起来,“调动船只干什么?”
“周大人担心那些人会从水路逃跑,所以让提前准备。”沈青崖面不改色,“而且……周大人还说,有些‘东西’需要连夜运走,不能耽搁。”
刘把总眼神闪烁,显然听懂了“东西”指的是什么——很可能是账册或者其他证据。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制令牌:“这是我的调船手令,你拿去给周安,让他自己安排。我还要搜查其他地方,没空去渡口。”
沈青崖接过令牌,入手沉重,正面刻着“护漕营把总刘”,背面是“漕运通令”四个字。
“卑职遵命。”沈青崖将令牌收好,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刘把总忽然叫住他。
沈青崖心中一紧,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剑。
刘把总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你叫什么名字?在洛仓哪个仓廪当差?”
“卑职王二,在甲字仓。”沈青崖随口编了个名字。他在刘万金的账册上看过洛仓的仓廪编号,甲字仓是最大的粮仓之一。
“甲字仓?”刘把总眼神更加狐疑,“甲字仓的管事是老赵,他手下的人我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
糟了!沈青崖心念电转,知道瞒不过去了。他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刘爷……其实……其实卑职不是甲字仓的,是……是丙字仓的,刚才说错了……”
“丙字仓?”刘把总冷笑,“丙字仓上个月就撤了,哪来的丙字仓?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刘把总突然出手,一拳直击沈青崖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军中搏杀的狠厉!
沈青崖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踢向刘把总小腹!两人在狭窄的房间内瞬间交手数招,桌椅翻倒,杯盘碎裂!
门口的两个亲随听到动静,立刻冲进来,拔刀就砍!
沈青崖以一敌三,险象环生。但他实战经验丰富,在边军时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此刻虽处劣势,却不慌乱。他看准机会,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砸向一个亲随,趁对方躲闪之际,短剑出鞘,划过另一个亲随的咽喉!
鲜血喷溅!那亲随捂着脖子倒下。
刘把总见状大怒,拔出腰刀,刀光如练,招招致命!沈青崖不敢硬接,连连后退,退到窗边。
“你跑不掉了!”刘把总狞笑,“外面都是我的人!”
沈青崖看了一眼窗外——二楼不高,下面是一条小巷。他不再犹豫,撞破窗户,纵身跃下!
“追!”刘把总带人冲下楼。
沈青崖落地后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起身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显然刘把总已经召集了附近的官兵。
雨夜中,一场追逃在洛阳城的街巷间展开。
沈青崖专挑复杂狭窄的小巷,不断变换方向,试图甩掉追兵。但他对地形不熟,几次差点被堵住。更糟糕的是,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搜查队伍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追捕。
前方出现一条死胡同!
沈青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官兵。大约有十几人,领头的是刘把总。
“跑啊?怎么不跑了?”刘把总冷笑,“说吧,你是谁?周安在哪里?”
沈青崖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抽出短剑。剑身在雨水中泛着寒光。
“还挺硬气。”刘把总一挥手,“拿下!留活口!”
官兵们一拥而上。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他的剑法没有花哨,全是战场杀敌的招式,简单、直接、致命。一个照面,就刺倒两人。但官兵人多,很快将他围在中间。
短剑与腰刀碰撞,火星四溅。沈青崖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流下。但他眼神依旧冰冷,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参军!这边!”
突然,胡同口传来喊声!是灰鸽带着“青崖阁”的人赶到了!
他们从后方杀入,打了官兵一个措手不及。灰鸽手持双刀,如虎入羊群,瞬间砍翻三人。其余“青崖阁”的好手也个个勇猛,很快就将官兵杀散。
刘把总见势不妙,转身要跑,却被灰鸽拦住去路。
“想走?”灰鸽冷笑。
刘把总咬牙,挥刀砍向灰鸽。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打得难解难分。
沈青崖趁机解决掉身边的几个官兵,也加入战团。二对一,刘把总很快落了下风,被灰鸽一刀砍中大腿,跪倒在地。
“绑了!”沈青崖下令。
两个“青崖阁”的人上前,将刘把总捆得结结实实。
“参军,你受伤了!”灰鸽看到沈青崖身上的血迹,急道。
“皮外伤,不碍事。”沈青崖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你们怎么来了?洛仓那边怎么样?”
“赵千户已经得手,拿到了账册,现在应该回染坊了。”灰鸽道,“我们查到刘把总的行踪,赶来春风楼,正好听到打斗声,就过来了。”
“来得及时。”沈青崖点头,“走,回染坊!”
一行人押着刘把总,快速撤离。沿途又遇到两拨搜查的官兵,都被他们避开或解决。半个时辰后,终于安全回到废弃染坊。
地下室中,赵无咎已经回来了,正将几本厚厚的账册摊开在木箱上检查。见到沈青崖回来,他松了口气:“参军,你总算回来了!账册拿到了,你看——”
沈青崖快步走过去,翻看账册。这些是洛仓真正的出入库记录,与刘万金手中的账册对应,时间、数量、经手人一一吻合。更关键的是,账册最后几页,记录了几笔特殊的“调拨”——粮食不是运往北疆或京城,而是“暂存李氏仓”“转晋王府”等。
铁证如山!
“好!”沈青崖长出一口气,“有了这些,韩党就跑不掉了!”
“可是参军,我们现在怎么出城?”赵铁柱担忧道,“全城戒严,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水路也被封锁了。”
沈青崖取出刘把总的调船手令:“我们有这个。白马渡有船接应,子时三刻出发。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安全到达白马渡,以及如何通过渡口的封锁。”
赵无咎看了看手令:“这是护漕营的调船令,渡口的守卫应该会放行。但沿途的关卡和巡逻队……恐怕不好过。”
“所以我们需要伪装。”沈青崖道,“伪装成护漕营押运‘特殊物资’的队伍。刘把总在我们手里,可以让他配合——如果不配合,就让他‘意外身亡’。”
刘把总被捆在角落,听到这话,脸色惨白:“你……你们敢杀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沈青崖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刘把总,你勾结韩党,侵吞漕粮,陷害钦差,哪一条不是死罪?如果你配合,我可以留你一命,让你在陛下面前作证,或许还能戴罪立功。若不配合……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交给韩党灭口。”
刘把总浑身一颤。他知道沈青崖说的是实话——韩相为了自保,绝对会杀他灭口。
“我……我配合……”刘把总垂下头。
“很好。”沈青崖对赵无咎道,“赵千户,找几套护漕营的号衣,让大家都换上。把周安和刘把总也换上,伪装成囚犯——就说我们是奉命押送要犯出城。马车准备好了吗?”
“陈伯之前准备了马车,就藏在染坊后面的棚子里。”赵铁柱道,“两辆,够用。”
“准备出发!”沈青崖看了看天色,“离子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必须提前到达渡口,以免夜长梦多。”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换上护漕营号衣,整理装备,将账册信件等证据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马车夹层里。周安和刘把总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塞进一辆马车。沈青崖、赵无咎、灰鸽等人则伪装成押运官兵。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弯残月。夜色中,两辆马车悄悄驶出废弃染坊,沿着偏僻的街道,向城南的白马渡驶去。
沿途遇到几拨巡逻队,都被沈青崖用刘把总的手令和“奉命押送要犯”的说辞应付过去。护漕营在洛阳势力很大,一般官兵不愿得罪,再加上夜色深沉,倒也顺利。
但越靠近城门,盘查越严。距离白马渡还有三里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关卡——木制栅栏拦在路中,两侧各有十余名官兵把守,火把通明。
“停车!什么人?”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拦在路中。
沈青崖跳下马车,走上前,亮出手令:“护漕营,奉命押送要犯出城。”
队正接过手令看了看,又打量沈青崖:“这么晚了,押什么要犯?有文书吗?”
“紧急公务,来不及办文书。”沈青崖面不改色,“是漕运司周大人的命令,这两个犯人涉及漕粮大案,要连夜押往京城。手令上有刘把总的印,还不够吗?”
队正犹豫了一下,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看了看。车里,周安和刘把总被捆着,嘴里塞着破布,正惊恐地看着他。
“这两个是……”队正觉得周安有些眼熟。
“不该问的别问。”沈青崖压低声音,“兄弟,这是上头的大事,知道多了没好处。行个方便,回头请你喝酒。”
说着,他悄悄塞给队正一锭银子。
队正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手令,终于点头:“放行!”
栅栏移开,马车缓缓通过。
沈青崖松了口气,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拦住他们!他们是假冒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
是临城县丞!他居然逃出来了,还带人追来了!
队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喊:“关栅栏!拦住他们!”
但已经晚了!沈青崖一跃上车,赵铁柱猛抽马鞭,马车加速冲过关卡!后面的官兵试图拦截,被灰鸽等人用弩箭射退。
“追!快追!”临城县丞气急败坏。
身后,追兵上马,紧追不舍。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颠簸得厉害。沈青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大约有三十骑,距离正在拉近。
“参军,这样跑不掉!”赵无咎急道,“前面就是白马渡了,但渡口肯定也有守卫,我们会被前后夹击!”
沈青崖看着前方的黑暗,快速思考。忽然,他看到了路旁的一片树林。
“进树林!”他下令,“弃车,步行!灰鸽,你带人布置陷阱,拖延追兵!赵千户,你带账册和俘虏先走,去渡口找船老大!赵铁柱,你带锐士营的人跟我断后!”
“参军,太危险了!”灰鸽急道。
“执行命令!”沈青崖斩钉截铁。
马车冲进树林,众人迅速下车。赵无咎背起装着账册的包裹,押着周安和刘把总,带着几名皇城司精锐,向渡口方向奔去。灰鸽则带“青崖阁”的人在树林中布置绊马索、陷阱。
沈青崖和赵铁柱带着锐士营的十名士卒,埋伏在树林边缘。很快,追兵到了。
“他们进树林了!”临城县丞喊道,“下马搜!”
官兵们下马,举着火把,小心翼翼进入树林。但他们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和伏击。
“啊!”一个官兵踩中陷阱,被绳索吊起。
“有埋伏!”
箭矢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命中目标。沈青崖手持弩箭,一箭一个,例无虚发。赵铁柱等人也勇猛异常,借着地形优势,将追兵打得晕头转向。
但官兵毕竟人多,很快稳住阵脚,开始反击。双方在树林中展开激战。
沈青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敌人。短剑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生命。血混着雨水,将他的衣服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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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军,他们人太多了!”赵铁柱砍倒一个官兵,气喘吁吁道。
“再坚持一会儿!”沈青崖看到远处渡口方向亮起了火光——那是船老大发出的信号,船已准备好。
“撤!”他下令。
众人边战边退,向渡口方向撤离。官兵紧追不舍。
终于,他们冲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滩。黄河在夜色中奔腾,发出隆隆声响。河滩上,一艘货船停在渡口,船头站着赵无咎和船老大,正向他们挥手。
“快上船!”赵无咎大喊。
沈青崖等人冲向渡口。但就在这时,渡口两侧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放箭!”一个军官的声音响起。
箭雨如蝗,射向沈青崖他们!几名锐士营的士卒中箭倒下。
“有埋伏!”赵铁柱惊呼。
渡口两侧涌出大批官兵,将他们团团围住!领头的军官身穿河南卫的铠甲,正是之前拦截他们的胡千户的上司——河南卫指挥佥事,孙德海!
“沈参军,等候多时了。”孙德海冷笑,“韩相早就料到你们会走水路,让我在此恭候。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吧。”
前有追兵,后有黄河,两侧被围,已是绝境!
沈青崖扫视四周,官兵至少有两百人,而他们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且大多带伤。硬拼,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慌乱,反而笑了:“孙佥事,你确定要替韩党卖命到底?你知道你拦的是谁吗?是奉旨查案的钦差!是手握韩党通敌叛国证据的朝廷命官!今日你若杀我,明日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孙德海脸色微变,但随即咬牙:“少废话!韩相对我有恩,今天就是死,也要拦住你们!放箭!”
第二轮箭雨射来!
沈青崖等人举盾格挡,但盾牌有限,又有几人中箭。
“参军,怎么办?”赵铁柱急问。
“上船!”沈青崖咬牙,“灰鸽,放信号!”
灰鸽掏出信号焰火,点燃后扔向空中。焰火炸开,化作一朵绚烂的烟花。
“他在召唤援兵!”孙德海脸色一变,“快,冲上去,不能让他们上船!”
官兵蜂拥而上。
就在这时,黄河上游突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紧接着,三艘快船顺流而下,船头站满了手持强弩的黑衣人!
“北靖王府在此!谁敢动沈参军!”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船头上,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青年将领迎风而立,正是北靖王世子——萧驰月!
“世子!”沈青崖又惊又喜。
萧驰月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巡边吗?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北靖王府的快船迅速靠近,船上的弩手一轮齐射,将渡口的官兵射倒一片。萧驰月更是亲自跳下船,手持长枪,如入无人之境,瞬间挑翻数名官兵。
“沈兄弟,上船!”萧驰月大喝。
沈青崖不再犹豫,带人冲向渡口。有北靖王府的援兵接应,官兵的包围被撕开一个口子。
孙德海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转身要跑。但萧驰月岂能让他逃走,长枪如龙,直刺其后心!孙德海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官兵见主将已死,顿时溃散。
沈青崖等人终于登上货船。萧驰月也带人撤回快船。
“开船!”船老大下令。
货船和快船同时起锚,顺流而下,迅速驶离渡口。身后,渡口的火光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船上,沈青崖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连续的战斗和奔波,让他体力透支,伤口火辣辣地疼。
萧驰月从快船跳上货船,走到沈青崖面前,递过一个水囊:“沈兄弟,辛苦了。”
“多谢世子相救。”沈青崖接过水囊,“世子怎么会来洛阳?”
“我巡边途中接到小妹的飞鸽传书,说你在洛阳查案,处境危险,让我务必接应。”萧驰月道,“我连夜带人赶来,正好在黄河上遇到你们的信号。”
又是萧望舒……沈青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个远在京城的女子,竟然为他安排了这么多。
“郡主她……还好吗?”沈青崖问。
“不好。”萧驰月摇头,“韩党最近在京城动作频频,多次弹劾父王和我,说北靖王府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小妹周旋于各势力之间,压力很大。但她最担心的,还是你。”
沈青崖沉默片刻:“我会尽快查明真相,扳倒韩党,还北靖王府清白。”
“我相信你。”萧驰月拍拍他的肩膀,“账册拿到了?”
“拿到了,还有重要人证。”沈青崖指了指船舱,“周安和刘把总都在,他们供出了淑妃和晋王。”
萧驰月脸色凝重:“涉及后宫和亲王……事情麻烦了。不过你放心,父王已经向陛下上奏,陈明漕运弊案和内情,请求彻查。陛下虽然宠信韩貂寺和淑妃,但涉及通敌叛国,绝不会姑息。”
“希望如此。”沈青崖望向京城方向。
货船在黄河上顺流而下,速度快如奔马。天亮时分,已经驶出洛阳地界,进入开封府。
沈青崖站在船头,看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洛阳之行虽然惊险,但拿到了关键证据,揭开了韩党网络的冰山一角。接下来,就是回京城,与韩党做最后的了断。
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船舱内,赵无咎正在整理账册和证词,准备呈交皇帝的奏章。灰鸽在包扎伤口,赵铁柱在清点人数——这一战,锐士营损失了五人,“青崖阁”损失了两人,皇城司损失了一人。代价惨重,但值得。
周安和刘把总被关在底舱,由专人看守。他们知道自己完了,面如死灰。
萧驰月走到沈青崖身边,递给他一个油纸包:“吃点东西吧,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
油纸包里是热乎乎的饼子和肉干。沈青崖接过,咬了一口,忽然问:“世子,如果……如果陛下因为淑妃和晋王,不愿深查此案,怎么办?”
萧驰月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要看,是江山重,还是美人、兄弟重了。沈兄弟,你要记住,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扳倒某个人,而是为了这个天下,为了百姓。如果陛下不明,那就让天下人明白。”
沈青崖点头。他懂了。
货船破浪前行,驶向京城的方向。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萧望舒站在王府别院的阁楼上,望着南方,手中握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事成,安好,归期不远。”
她轻轻松了口气,将信放在心口,闭上眼睛。
风雨将至,但她相信,那个从边军中走出来的男子,一定能劈开这重重迷雾,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