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西市，与白日里的喧嚣杂乱判若两地。宵禁的钟声早已响过，大部分区域陷入死寂，唯有某些特定的角落，依旧潜藏着不见光的交易与蠢动的黑影。这里是京城最混乱的区域，也是罪恶最好的温床。
沈青崖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在一座座低矮拥挤的棚户屋顶、在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阴影间无声穿行。他换上了一身几近纯黑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的眼眸。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只是一道掠过的微风。
根据灰鸽传来的最新消息，那个在百草堂购买了大量“醉马草”、眉带刀疤的异乡汉子，最后消失的区域，就在西市靠近废弃漕运码头的一片错综复杂的棚户区。这里居住着最底层的苦力、逃犯、以及各种来历不明的亡命之徒，连官府衙役平日都轻易不愿深入。
沈青崖落在一处较高的破败阁楼顶端，如同蛰伏的猎豹，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片在黑暗中如同迷宫般的棚户区。零星几点灯火在深处摇曳，如同鬼火，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醉汉的呓语，更添几分阴森。
他在等待，也在观察。灰鸽和其他几名“青崖阁”的外围成员，此刻应该已经按照他的指令，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然散布在这片区域的几个关键出入口和制高点，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收集信息，并为他提供警戒。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刮过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咽之声。沈青崖的耐心极好，如同在边疆雪原上潜伏狩猎野狼，可以为了一个最佳时机，一动不动地等待数个时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下方一条狭窄的巷道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带着异地口音的咒骂。
沈青崖眼神一凝，目光瞬间锁定。
只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巷道深处走出。前面那人身形魁梧，步履沉重，似乎扛着什么东西。后面那人较为瘦小，边走边警惕地回头张望。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火反光，沈青崖清晰地看到，后面那瘦小男子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目标出现！
而且，他们似乎正在转移着什么。那魁梧汉子肩上扛着的，是一个不小的麻袋，看起来分量不轻。
沈青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屋檐向下滑落，始终与下方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阴影之中。
那两人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最阴暗难行的路径，最终停在了一处靠近废弃码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旧木屋前。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水边，周围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腐烂物的味道。
疤脸男子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木屋那扇看似腐朽、实则颇为坚固的木门。两人迅速闪身而入，随即关上了门。
沈青崖如同幽灵般贴近木屋，伏在一堆废弃的渔网之后，屏息凝神。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压低嗓音的交谈。
“……妈的，这鬼地方不能待了，皇城司那帮鹰犬鼻子太灵！”这是疤脸男子的声音，带着焦躁。
“怕什么，东西到手，钱也拿了，明天一早按计划从水路走，神不知鬼不觉！”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回应，应该是那个魁梧汉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批‘货’太扎手，上面催得紧，让我们尽快处理掉痕迹。”
“知道了知道了，把这最后一点‘土’埋了，咱们就撤……”
“土”？沈青崖心中冷笑，恐怕是罪证吧。看来这两人是执行御马苑投毒的直接凶手，此刻正准备销毁剩余的证据，然后潜逃。
他需要活口，需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上线，撬出“莲台”更多的信息！
沈青崖悄然后退几步，隐入更深的黑暗，从怀中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竹哨，放在唇边，运起内力，吹出了一段极其细微、频率奇特、仿佛夜枭啼叫般的声响。这是他与“青崖阁”成员约定的紧急行动信号。
信号发出后不久，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便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沈青崖身边。正是灰鸽、夜枭，以及另外两名身手较为敏捷的成员。
沈青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势快速下达指令：两人封锁木屋后窗及可能的逃跑路线，灰鸽和夜枭随他正面突入，速战速决，务必生擒疤脸男！
几人眼神交汇，瞬间领会，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迅速散开，各就各位。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体内内力奔腾，伤势未愈的左臂隐隐作痛，但被他强行压下。他来到木屋门前，并未选择破门，而是运指如风，在门栓位置连点数下，细微的“咔哒”声响起，门栓竟被他用巧劲震断！
“砰！”
木门被沈青崖一脚踹开，他身影如电，率先冲入！灰鸽和夜枭紧随其后！
屋内两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那魁梧汉子反应稍快，怒吼一声，抓起手边一根粗大的木棍就向冲在最前的沈青崖砸来！势大力沉，带起一阵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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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不闪不避，在木棍即将临身的瞬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一侧，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棍的手腕，内力一吐！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魁梧汉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腕竟被硬生生捏碎！木棍“哐当”落地。
与此同时，沈青崖右腿如同毒蝎摆尾，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比地踢出，正中对方膝弯！
“噗通！”魁梧汉子庞大的身躯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抱着碎裂的手腕和剧痛的膝盖，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此时，那疤脸男子才刚拔出腰间的匕首，脸上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他完全没看清同伴是如何倒下的！
“别动！”夜枭的低喝声响起，一柄淬毒的短刃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疤脸男子的后心。灰鸽则迅速检查屋内，确认没有其他埋伏，并找到了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麻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些沾染了泥土和可疑粉末的衣物、工具，以及一小包未用完的“醉马草”！
疤脸男子看着如同杀神般站立在面前、眼神冰冷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沈青崖，又感受着后心那冰冷的刀锋，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敢动我们，‘黑风寨’不会放过你们的！”
“黑风寨？”沈青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收起这套把戏。我只问一次，谁指使你们毒杀御马苑战马？‘莲台’在京城还有哪些据点？说出来，给你一个痛快。”
听到“莲台”二字，疤脸男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名字。“你……你怎么知道……不！我不能说！说了会死得更惨！”
“不说？”沈青崖缓缓上前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让疤脸男子几乎窒息，“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眼神，仿佛蕴含着尸山血海，那是从无数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真正属于修罗场的气息。疤脸男子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亡命徒，何曾见过如此可怕的人物，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我说！是……是一个叫‘三爷’的人找的我们！他……他出手阔绰，给了我们黄金和毒药，让我们混进御马苑做杂役，找机会下手……事后让我们来这个据点躲藏，等风头过了从水路离开……”疤脸男子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三爷？真名？样貌？如何联络？”沈青崖追问，语速极快。
“不……不知道真名！他每次见面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声音有点尖……联络……他都是突然来找我们，我们找不到他……”疤脸男子颤抖着道，“不过……不过我偶然听他和另一个人低声交谈时，提到过……提到过‘永济仓’……好像……好像那里有他们的人……”
永济仓！京城重要的官仓之一，储存着大量的粮食和部分军需物资！
沈青崖眼中寒光爆射！果然！“莲台”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如此要害的部位！若是战时，掌控了永济仓，几乎就扼住了京城乃至北疆的部分命脉！
“还有呢？”沈青崖声音愈发冰冷。
“没……没了！真的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好汉饶命！饶命啊！”疤脸男子磕头如捣蒜。
沈青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魁梧汉子和如同烂泥的疤脸男，对灰鸽和夜枭淡淡道：“清理干净，痕迹抹除。”
“是！”灰鸽和夜枭毫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对命令的绝对服从。他们很清楚，留下活口是累赘，也会暴露“青崖阁”的存在。
片刻之后，木屋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将一切罪恶与痕迹吞噬。沈青崖带着灰鸽等人，早已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之中。
返回积善坊的路上，沈青崖的心并未因擒获凶手、获取线索而有丝毫轻松。永济仓……“莲台”所图，果然不仅仅是扰乱视听，他们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巨变，做着实质性的准备！
“灰鸽。”
“属下在。”
“立刻动用一切手段，秘密调查永济仓所有官吏、守卫的背景，特别是近期行为异常、或有不明来源财富者。注意安全，宁可无功，不可暴露。”
“是！”
“夜枭。”
“属下在。”
“将今晚所得关于‘三爷’和永济仓的线索，以最隐秘的方式，匿名透露给皇城司指挥使薛重……记住，是只给薛重一人。看看他的反应。”
“明白！”
沈青崖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幽深。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次试探。他要看看，这位皇城司指挥使，在面对“莲台”如此核心的线索时，会作何选择。
回到民宅时，天边已泛起一丝微光。萧望舒房间的灯还亮着，显然她也一夜未眠。
沈青崖没有去打扰她，径直回到自己房中。他需要消化今晚的收获，更需要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青崖阁”经历了第一次实战的洗礼，虽然稚嫩，但已初显锋芒。而他也终于抓住了“莲台”的一条尾巴。
永济仓……这将是他下一个目标。
他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眼。内息运转间，左臂的隐痛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凝练的内力和更加冰冷的杀意。
风暴将至，他这把刚刚砺出的刀，需要饮更多的血，才能斩破这弥天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