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丹陛惊雷(1 / 1)

黎明的曙光尚未完全驱散“鬼见愁”峡谷中弥漫的阴冷雾气,沈青崖一行人已然如同挣脱了蛛网的困兽,带着满身的疲惫与伤痕,踏上了北境坚实的土地。身后,是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险峻天堑,以及林承岳派出的、名为“血狼”的致命阴影;前方,是望山跑死马的广袤原野,以及那一线渺茫却坚定的生机。

通往北靖王治所的最后一段路程,是对这支残兵队伍意志与运气的最后榨取。沈青崖肩头的伤势在连日的高强度奔逃、警惕与“鬼见愁”栈道的惊心动魄中,早已恶化到触目惊心的地步。伤口周围的红肿蔓延开来,边缘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高热如同附骨之疽反复侵袭着他的神智。若非萧望舒那两片老山参吊住的元气尚未完全耗尽,以及他自身那股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屈意志在强行支撑,他恐怕早已倒毙在途中。萧望舒的状况同样糟糕,那双原本莹润的玉足如今布满血泡、磨破的伤口与泥泞混合,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钻心的疼痛让她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始终紧抿着苍白的唇,未曾让自己成为队伍的拖累。韩方与赵烈轮换抬着王虎的担架,他们的手臂早已失去知觉,全凭一股不肯放弃同伴的本能在机械地运动,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身体的摇晃。唯有‘灰隼’,依旧如同没有感情的影子,在前引路,在后警戒,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规避着可能存在的最后陷阱。

当他们踉跄着、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被北靖王派出的、一直在边境线附近搜寻接应的精锐游骑发现时,所有人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王虎因伤势过重和连番颠簸,早已再度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韩方、赵烈在看到接应骑兵的瞬间,精神一松,直接瘫软在地;萧望舒依靠着搀扶才勉强站立,那双破损不堪的绣鞋下,渗出的鲜血已然凝固发黑;而沈青崖,在被扶上马背的刹那,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北靖王在王府森严的议事厅旁侧静室内,见到被亲兵小心翼翼抬进来、形容枯槁仿若难民的独女,以及那几位护卫着女儿归来、几乎耗尽了生命力的忠勇之士时,饶是他半生戎马,见惯了沙场上的断肢残骸与生死离别,亦不禁虎躯一震,那双惯于审视舆图、指挥若定的锐利眼眸中,瞬间盈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后怕与滔天怒火。

……

北靖王府,核心密室。

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愤。北靖王屏退了左右。他仔细聆听着萧望舒带着哽咽却条理清晰的陈述,以及韩方、赵烈在一旁气息微弱却咬牙切齿的补充。当听到车队在边境附近遭遇“不明身份”却训练有素的高手截杀,听到古道逃亡中的豹口救人、密林匪徒,尤其是听到那份染血名单背后,林承岳与北狄达成的、包括割让北境三州、岁贡巨款、以及借刀屠戮朝中忠良的骇人听闻的卖国契约时,北靖王那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庞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脸色从最初的震惊,到不敢置信的铁青,最终化为一种火山喷发前极致压抑的死寂与猩红。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挽强弓、执利剑的大手,接过萧望舒递上的、那份被油布包裹、边缘浸染着已然发黑血迹的名单与密信。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锋,一寸寸刮过绢帛上那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御史中丞张琰、兵部侍郎李纲、枢密副使周浚……这不仅仅是名字,这是大晏朝堂尚未完全泯灭的良心,是北境防线能够在狄胡铁蹄下屹立不倒的朝堂基石!而林承岳,他倚为臂膀的当朝宰相,竟欲将这些国之干城,尽数卖给嗜血的北狄屠刀!

“好……好一个林承岳!”北靖王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受伤的孤狼在月下呜咽,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与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本王只知他结党营私,倾轧异己,阻塞言路!却万万不曾想到……他竟敢……竟敢如此丧尽天良,行此卖国求荣之举!他将我北境数十万浴血奋战、埋骨黄沙的将士置于何地?他将我大晏列祖列宗开创的江山社稷、亿兆黎民的生死安危置于何地?!”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坚硬的紫檀木茶几上,“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茶几竟被生生拍裂,木屑飞溅!“此獠不除,国将不国!此贼不诛,天理难容!”

“父王!”萧望舒泪流满面,跪倒在地,声音凄切,“女儿恳请父王,速将此滔天罪证,星夜呈报陛下!铲除国贼,肃清朝纲,以安忠魂,以定天下人心!”

韩方、赵烈亦挣扎着跪倒,以头触地,嘶声道:“王爷!为国除奸,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我等万死不辞!”

北靖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强行将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与悲愤压回心底。他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沈青崖与王虎,最终落在女儿和两位伤痕累累的校尉身上,沉声道:“你们都是好样的,是我北靖军的骄傲,是我大晏的功臣!尤其是这位沈小友……”他的目光在沈青崖苍白而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激赏与感激,“若非他屡次力挽狂澜,望舒恐怕早已……此间恩义,本王铭记于心!眼下最紧要的,是让你们,尤其是沈小友和王虎,得到最好的医治,尽快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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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然转身,面向南方京城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至于林承岳……本王即刻亲笔书写奏章,沥陈其罪!连同这份铁证,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面呈陛下!本王要亲自上殿,与这国贼当面对质!我倒要看看,在这铁证如山、人神共愤的罪证面前,他林承岳如何巧言令色,颠倒黑白!陛下……又当如何圣心独断,还这朗朗乾坤一个公道!”

……

数日后,大晏王朝的权力中心,京城。

紫宸殿内,庄严肃穆。金銮宝座上,年轻的天子垂旒凝神,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气氛凝重。当朝宰相林承岳位列文官之首,紫袍玉带,气度沉凝,目光低垂,仿佛殿中一切纷扰皆与其无关。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殿外黄门侍郎一声带着颤音的高唱骤然打破:“北靖王八百里加急军报!北靖王殿下,已至殿外候旨!”

嗡——!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整个紫宸殿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与窃窃私语。北靖王镇守北疆,非奉诏不得擅离,此刻突然星夜入京,直闯朝会,必有塌天之事发生!林承岳低垂的眼皮下,眸光骤然一缩,一丝极其隐蔽的不安与阴鸷迅速掠过心头。

很快,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身风尘仆仆、未着亲王冕服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刻意未佩剑履的北靖王,大步流星踏入殿中。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神色悲怆而决绝,仿佛带着北境的风霜与血火。

“臣,北靖王,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如洪钟,带着金铁交鸣之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轰然回荡,震得不少官员心头发颤。

“皇叔平身。”年轻皇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与凝重,“皇叔不在北境镇守,为何突然擅离职守,星夜入京?究竟有何等紧急军情,竟需皇叔亲自面奏?”

北靖王并未依言起身,反而将手中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声若雷霆,字字泣血,如同道道惊雷劈落在寂静的金殿之上:“陛下!臣此番冒死闯宫,惊扰圣驾,非为北狄犯境,边关告急!实为我大晏朝堂之内,出了窃国之巨蠹,卖国之大奸!臣,要参劾当朝宰相林承岳,通敌叛国,勾结北狄,意欲割让我大晏北境云、朔、蔚三州疆土,岁贡金银绢帛资敌,更欲借狄人之屠刀,清除朝中忠良,其罪孽滔天,人神共愤!请陛下为臣,为北境数十万将士,为天下苍生,铲除国贼,肃正朝纲!”

“轰!”

整个紫宸殿彻底炸开了锅!参劾宰相?通敌叛国?割地赔款?任何一条,都是以掀起朝野巨震,颠覆现有格局!更何况是数罪并发,直指当朝首辅!

龙椅上的皇帝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皇叔!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林相乃国之柱石,朕之股肱!此言……可有确凿实证?!若无实证,诬告宰相,可是等同谋逆之重罪!”

林承岳此刻面色也是微微一白,但旋即恢复镇定,他甚至向前踏出一步,面向皇帝躬身一礼,语气沉痛中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悲愤:“陛下!北靖王此言,实乃诛心之论,血口喷人!臣自蒙陛下信重,位列台阁以来,无一日不殚精竭虑,夙夜在公,唯恐有负圣恩!臣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不知北靖王是因何故,要对老臣下此毒手?莫非是因日前廷议,臣出于国库考量,反对即刻为北境再增拨三百万两军饷,故而触怒了王爷,以致王爷不惜构陷老臣,以泄私愤?”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党争与私怨,试图混淆视听。

北靖王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瞬间刺穿林承岳故作镇定的伪装,厉声喝道:“林承岳!休要在此惺惺作态,颠倒黑白,妄图以虚言惑君!本王若无铁证,岂敢以亲王之尊,闯这金殿,惊动圣驾!”他猛地打开手中木盒,取出那份染血的名单和数封密信,将其高高擎起,“陛下!此乃林承岳亲笔所书、盖有他相府独有密印,欲交给北狄大祭司的卖国契约副本!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割让北境云、朔、蔚三州!岁贡金银各五十万两,绢帛五十万匹!更有这一份名单,罗列朝中忠良一十三位,嘱托北狄南下之时,或迫其为内应,乱我朝纲,或寻机直接铲除,断我臂膀!还有他与北狄往来密信数封,皆是指证其卖国求荣、罪该万死的铁证!”

他每念出一个条款,每报出一个被列入名单的官员名字,殿中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与压抑的惊呼声。那些被点名的官员,更是面色惨白,或怒目而视,或浑身颤抖。

“陛下!”北靖王继续吼道,声音带着沙场特有的惨烈与决绝,“臣女日前自京返北,于边境附近遭大批不明身份、训练有素的高手截杀,护卫死伤殆尽,九死一生!这便是林承岳为夺回这份铁证,行那杀人灭口之毒计!幸得几位义士拼死护卫,方得脱险,将此关乎国运存亡的罪证,送至臣手!林承岳为掩盖其滔天罪行,更是不惜滥用职权,调动边境驻军,封锁通往北境之所有要道,甚至派兵入山拉网搜捕!其行径之卑劣,手段之狠毒,与国贼何异?!陛下若尚有疑虑,可即刻宣召随臣女归来的护卫校尉韩方、赵烈,以及重伤濒死、侥幸得活的王虎入殿,当面陈情!亦可令太医查验臣女与几位义士身上新旧伤痕,以证臣之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泣血!”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

林承岳的脸色终于彻底失去了血色,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北靖王,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陛下!这是诬陷!是彻头彻尾的构陷!定是北靖王勾结外贼,伪造文书印章,意图扳倒老臣,把持朝政!陛下!您万万不可听信其一面之词啊!”

“住口!”

龙椅之上,年轻皇帝猛地一声怒喝,声震殿瓦!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他一把从内侍颤抖的手中夺过那名单与密信,目光急速扫过。当看到那刺眼的割地条款、巨额岁贡,尤其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属于林承岳的笔迹和那枚独一无二的相府密印时,他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捏得那绢帛密信咯吱作响,整个身体都因愤怒和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刺痛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视之为臂膀、寄予厚望的宰相,竟然在背地里做着如此挖空社稷、断送江山的勾当!

“林!承!岳!”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雷霆万钧的震怒,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下方那个瞬间萎顿的身影,“你……你还有何话可说?!”

“陛下!老臣冤……”林承岳还欲做最后的挣扎。

“给朕拿下!”皇帝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厉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与杀意,“剥去他的官服,摘掉他的官帽,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朕要亲自督办此案,彻查到底!”

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上前,两人一边,不顾林承岳的挣扎、嘶吼与哀求,粗暴地将其官帽摘除,紫袍剥下,顷刻间,那位权倾朝野十数载的宰相,便只剩下白色的中衣,狼狈不堪地被押解出殿,那昔日高高在上的身影,此刻显得如此渺小与可笑。

皇帝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与震怒,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面色各异的百官,最终落在依旧跪地、虎目含泪的北靖王身上,语气复杂而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痛心:“皇叔……请起。此番,是皇叔受苦了,是北境将士受委屈了,是朕……识人不明,愧对祖宗江山,愧对天下臣民!”

他走下丹陛,亲手扶起北靖王,沉声道:“皇叔放心,朕定会以此铁证为准,彻查此案,凡涉案者,无论牵扯多广,官职多高,绝不姑息!务必还朝堂以清明,还忠良以公道,还天下一个真相!北境防务,关乎国本,仍需皇叔多多费心,绝不能让北狄因我朝内乱而有丝毫可乘之机!”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北靖王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却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扳倒林承岳只是开始,后续的朝局动荡,北狄的虎视眈眈,都远未结束。

……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进而震动天下。宰相林承岳通敌卖国,人赃并获,已下天牢!北靖王金殿血谏,忠勇动天!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而在北靖王府内,经过数日最精心的调养,沈青崖的高热终于退去,伤势稳定下来。当他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听到萧望舒轻声告知朝堂巨变的消息时,他久久沉默。

窗外,北境的风带着凛冽的气息吹过。仇人之一已然倒台,但他知道,沈家的冤屈远未昭雪,林承岳背后是否还有黑手?这动荡的朝局,这内忧外患的江山,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他看了一眼身旁眼中带着欣喜与关切的萧望舒,又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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