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终究还是刺破了夜幕，将微弱的光线投进废弃仓库的缝隙，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名单如同一个炽热的漩涡中心，吸引着所有人的心神，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沈青崖与萧望舒几乎一夜未眠，就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反复研读、分析那本薄薄的名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牵连着一个家族、一方势力，甚至边境的一场战事。他们必须像最精密的工匠，从中挑选出最适合用于“离间”的第一颗棋子。
“此人如何？”萧望舒纤细的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光禄寺少卿，郑知节。“光禄寺掌管宫廷膳食祭祀，职位不算最核心，但能接触到宫内动向。名册上注他‘性狷介，曾因御膳用度奢靡与内务府争执，对林相门下官员多有微词’。关键是，他的座师是已致仕的翰林院大学士刘文正，刘老大人门生故旧遍布清流，且向来与林承岳政见不合。”
沈青崖目光扫过郑知节的资料，沉吟道：“性格耿直，有清名，背景牵扯清流，但又非林承岳必除之后快的核心人物……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若他‘意外’得知自己因‘对林相门下多有微词’而上了某种黑名单，以他的性格和其背后清流圈子的反应，足以在林党内部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也能试探出林承岳对此类消息的敏感程度和反应速度。”
“关键在于，如何让他‘意外’得知，且不怀疑到我们头上。”萧望舒蹙眉深思，“郑知节平日喜好收集古砚，常去琉璃厂几家老店流连。或许……可以安排一场‘巧合’？让某位‘偶遇’的闲谈者，在与店老板或其他顾客闲聊时，‘无意’中透露听到的些许风声？话语需模糊，指向需间接，但又要让郑知节这类聪明人能立刻联想到自身。”
“此法可行。”沈青崖颔首，“此事需找一个生面孔，言语机锋，且事后能立刻消失的人去办。韩统领手下应有此类擅长‘散谣’的人才。”
“我这就去安排。”一旁的韩方立刻应道，随即又补充，“另外，监视澄心园的人传回消息，今日清晨，有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进入了园内，护卫皆是好手，其中一辆马车的制式……隐约像是宫内出来的，但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位贵人。崔元礼自进入相府后，至今未曾露面。”
“宫内的人？”沈青崖眼神一凝，“林承岳果然手段通天，这么快就请动了宫里的力量？是试探，还是施压？继续严密监视，务必弄清楚进去的是谁，以及……他们何时离开，离开时的神情态度。”
“是！”
“我们这里也不能再待了。”沈青崖环顾这间他们盘桓数日的仓库，“林承岳调动了城内兵马和宫内力量，大规模的搜捕很快便会展开，这种相对固定的据点太危险。韩统领，立刻准备转移，去备用据点。”
“早已准备妥当，就在东城水门附近的一处渔行后院，那里鱼龙混杂，易于隐蔽，且有水路可供紧急撤离。”韩方效率极高。
“好，事不宜迟，立刻行动。王虎、赵烈，你们负责清理我们在此地的一切痕迹。”
“明白！”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而有序。萧望舒小心地将名单重新用锦缎包好，贴身收藏。沈青崖则最后检查了一遍仓库，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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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青崖等人悄然撤离废弃仓库的同时，宰相府，林承岳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崔元礼垂首站在下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书房内并非只有林承岳一人，还有一位面白无须、穿着暗紫色宫廷常服的中年太监，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碗，眼神低垂，看不出喜怒。此人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皇帝身边颇受信任的内侍之一，曹安。
林承岳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椅的扶手，那一声声轻响，仿佛敲在崔元礼的心尖上。
“曹公公，”林承岳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不过是府中一个小小长随遭遇意外，丢失了些许财物，竟劳动公公亲自过问，实在是小题大做了。京兆尹那边，本相自会督促他们尽快破案。”
曹安抬起眼皮，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相爷言重了。咱家也是奉了上头的意思，关心一下京中治安。毕竟，崔尚书府上的长随都能在京城被人打晕劫财，这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京城防卫如同虚设？皇上若是问起，咱家也好有个交代不是？”他话语柔和，字里行间却带着针刺。
崔元礼心头一紧，他知道，曹安口中的“上头”，未必是皇上，更可能是与林相不睦的宫内其他势力，甚至是……那位深居简出却从未真正放权的太后娘娘。长随遇袭是小事，但借此机会敲打林相，才是某些人乐见其成的。
林承岳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冷哼一声：“有劳皇上和公公挂心。些许宵小，翻不起大浪。京畿重地，防卫森严，本相相信，无论是打家劫舍的匪类，还是其他什么心怀不轨之徒，都必将无所遁形。”他特意加重了“其他什么心怀不轨之徒”几个字，目光锐利地扫过崔元礼。
崔元礼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他知道，林相这是在警告他，名单失窃之事，必须烂在肚子里，绝不能承认，更不能让外界，尤其是宫内，察觉到任何端倪。
曹安呵呵一笑，放下茶盏：“有相爷这句话，咱家就放心了。既然如此，咱家就不多叨扰了，宫里还有差事。”他起身，拱了拱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崔元礼一眼，便在林承岳客气而疏离的送别声中，施施然离去。
曹安一走，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林承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废物！连个书房都看不住！那东西若是流传出去，你我皆是万劫不复！”
崔元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相爷息怒！是下官无能！下官已彻查府内，那贱人柳氏已被禁足，相关仆役也都在严加审问……只是，只是那贼人手段高明，未留下任何线索……”
“线索？”林承岳眼神阴鸷，“还要什么线索？能在你崔府来去自如，目标明确直指那份名单，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对方对我们知之甚深！是北靖王在京城的暗桩？还是……朝中那些一直对本相阳奉阴违的老家伙们按捺不住了？”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开始忙碌起来的相府庭院，声音冰冷：“名单丢了，北狄使者那边必须稳住。澄心园的密会照常进行，但内容要变。告诉他们，计划有变，需要重新评估风险，让他们暂缓行动。另外，那份名单……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来，或者……让拿到它的人，永远闭上嘴！”
“是！下官明白！”崔元礼连忙应道，“下官已加派人手，全城暗中排查，特别是那些与北靖王府或有旧怨、或可能与清流有牵连的官员府邸周边……”
“不止是官员。”林承岳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城门盘查继续，重点排查所有近期入京的生面孔，尤其是带有边军习气，或者与沈、萧两家可能有关联的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
“还有，”林承岳转过身，目光如刀，“那个李文柏，名单上也有他。找个由头，让他彻底闭嘴。做得干净点，就当他是因为之前妄议朝政，心怀怨怼，急病去了吧。”
崔元礼心中一寒，知道这是要杀鸡儆猴，同时也是弥补名单泄露可能带来的隐患。“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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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水门附近，“张记渔行”的后院，比废弃仓库更加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水汽。但这里人流量大，三教九流汇聚，反而成了极佳的藏身之所。
沈青崖等人安顿下来后，立刻继续工作。萧望舒根据与韩方商议的结果，开始草拟针对光禄寺少卿郑知节的“流言”方案，力求每个细节都自然而无迹可循。
而沈青崖则与韩方对着京城草图，分析着林承岳可能采取的搜捕行动和重点区域。
“相府和崔府调动了部分城防军和他们私下蓄养的力量，重点在官员聚居的城东、城北，以及各城门。”韩方指着草图上的标记，“我们的新据点位于平民区和商业区交汇处，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但需要警惕他们扩大搜索范围。”
沈青崖点头：“他们动静越大，说明他们越心虚，也越容易露出破绽。我们静观其变，按计划行事。郑知节那边，一旦流言放出，密切监视他和其交际圈的反应，以及林党对此的应对。”
就在这时，一名扮作渔夫模样的暗卫匆匆进来，低声向韩方汇报了几句。韩方脸色微变，挥手让那人下去，转向沈青崖和萧望舒，沉声道：“我们监视李文柏府上的人传来急报，大约半个时辰前，有一队刑部的衙役和几个看似太医署的人进入了李府，理由是……李大人突发急症，需要诊治隔离。我们的人试图靠近查探，但李府已被暗中封锁，许进不许出。”
“突发急症？”萧望舒手中的笔一顿，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怎么可能这么巧？我们刚刚拿到名单，上面有他的名字，他就突发急症？”
沈青崖的眼神骤然冰冷，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不是巧合。这是灭口！林承岳动手了！他这是在清理名单上的人，同时也是在警告所有可能知情者！”
仓库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虽然早已料到林承岳会反扑，但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狠辣直接！李文柏，那位风骨铮铮的前御史中丞，恐怕凶多吉少！
“我们……我们是不是害了他？”萧望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自责，若非他们试图接触李文柏，或许他不会这么快被盯上。
沈青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和怒火，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片沉静的冰冷：“不是我们害了他，是林承岳。这笔血债，必须记在林承岳头上。李大人的遭遇，更说明了我们行动的紧迫性和必要性。林承岳越是想捂住盖子，越是证明他害怕名单曝光！”
他看向韩方，语气斩钉截铁：“郑知节那边的行动，暂时取消。”
韩方一愣：“取消？为何？”
“李文柏刚‘出事’，若紧接着郑知节就听到风声，林承岳立刻就会意识到名单确实已泄露，并且有人在暗中推动。他会更加疯狂地反扑和搜查，我们的处境会更危险。”沈青崖冷静分析，“我们必须改变策略。李文柏的死，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比任何流言都更强烈的信号！会有聪明人从中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耐心，是潜伏。让李文柏的死，先在那些忠于朝廷、对林承岳不满的官员心中，发酵一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同时，集中我们所有力量，盯死澄心园！林承岳在北狄使者面前丢了如此大的把柄，他必须给出交代！下一次密会，就是我们的机会！或许，我们能在那里，找到更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棋局，因李文柏的鲜血，进入了更加残酷的新阶段。一方在明处疯狂清洗，一方在暗处蛰伏待机。血色涟漪，已从崔府书房，扩散至整个京城，无人能够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