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沈青崖的身影在废弃的街巷间疾速穿行,如同掠过地面的夜枭。怀中的那份锦缎包裹仿佛一块灼热的炭,既带来成功的炽热,也散发着致命的危险。他必须尽快赶回仓库,确认名单真伪,并应对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
崔府后花园的偏僻角落并非久留之地,尽管他从密道脱身,但崔元礼被惊动,府内戒备必然在短时间内提升到最高级别。他凭借记忆中对京城街巷的熟悉,以及预先规划的撤离路线,避开主干道和巡城兵马司可能重点关注的区域,专挑阴暗狭窄的小巷穿行。
途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并非是针对他的追兵,而是空气中弥漫的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某些深宅大院方向隐约亮起的、不同寻常的灯火。看来,崔府长随“遇袭”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连锁反应,已经开始在这座沉睡的帝都投下石子,激起涟漪。
他不敢怠慢,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终于在约定的最后时限内,抵达了与王虎、赵烈汇合的城西一处荒废的砖窑。
“校尉!”王虎和赵烈早已等得心焦如焚,见到沈青崖安然返回,两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王虎更是压低声音,急不可耐地问道:“得手了?”
沈青崖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废话,直接问道:“外面情况如何?崔府有什么动静?”
赵烈快速回道:“约莫一刻钟前,崔府侧门突然打开,有几骑快马奔出,方向似乎是往皇城和几个主要衙门所在的方向。另外,我们按照备用计划,在崔府东侧巷子弄出了点声响,引开了一队护卫的注意,当时府内似乎有些骚动,但很快平息了。看来校尉您撤离得及时。”
沈青崖心中了然,那几骑快马,很可能是崔元礼派去向林承岳报信,以及调动其他力量的。时间,更加紧迫了。
“走,先回仓库!”沈青崖当机立断,三人不再停留,借着尚未褪尽的夜色掩护,向着废弃皮货仓库的方向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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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内,油灯的光芒似乎都因长时间的等待而变得有些摇曳不定。萧望舒站在门后,指尖冰凉,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快速的跳动声。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外面却依旧死寂,这种未知的煎熬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启动最坏的应急方案时,门外终于传来了那熟悉而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萧望舒猛地拉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沈青崖那张虽然带着疲惫、却眼神锐利如初的脸庞。他安然回来了!紧随其后的王虎和赵烈迅速闪身而入,并警惕地关好了仓库门。
“青崖!”萧望舒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强装的镇定在见到他平安的瞬间几乎溃散。她快步上前,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扫过,确认他没有明显的外伤,“你没事吧?东西……拿到了吗?”
“我无事。”沈青崖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他看了一眼萧望舒那写满担忧的苍白面容,心中微微一动,但此刻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了那个明黄色的锦缎包裹,将其郑重地放在了那张布满灰尘的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卷小小的包裹上。仓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这就是那份足以掀起朝堂滔天巨浪、关乎无数人性命的通敌名单!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缓缓解开了系着的锦带,将包裹展开。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奏疏或信函,而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册子。
他翻开册页,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上面用极其工整细密的小楷,列着一个个名字、官职,甚至在一些名字后面,还简注了其派系倾向、与北靖王府的关联亲疏程度、乃至一些可能被利用的把柄或性格弱点!触目惊心!
“吏部侍郎,周文渊……曾于某年某月某日,私下非议林相用人唯亲……”
“兵部给事中,赵明诚……其妻族与北靖王麾下某参将有旧……”
“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柏……曾为前太傅沈括直言,疑似对林相不满……”
“光禄寺少卿……监察御史……地方督抚……”
一个个或显赫或清要的名字罗列其上,竟有数十人之多!这其中,有他们试图接触的李文柏,更有许多他们未曾想到、却同样是朝中脊梁或潜在盟友的官员!若这份名单落入北狄之手,或被林承岳借此清洗,大晏朝堂将瞬间陷入瘫痪与血雨腥风之中!
“狼子野心!丧心病狂!”萧望舒看着那些名字,尤其是看到几位素有名望、与她父王也偶有书信往来的官员赫然在列时,气得浑身发抖,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林承岳这是要自毁长城,将我大晏江山拱手送入北狄铁蹄之下吗?!”
王虎和赵烈虽不完全识得所有名字,但也能感受到这份名单的分量,两人皆是面色铁青,拳头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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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快速翻阅着,目光冰冷如铁。这份名单不仅证实了林承岳通敌卖国的罪行,更像是一份死亡预告。他合上册子,沉声道:“名单是真的。我们必须立刻决定,如何利用它。”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通知名单上的官员,让他们有所防备!”萧望舒立刻说道,语气焦急,“尤其是李大人他们,恐怕首当其冲!”
沈青崖却摇了摇头,眼神深邃:“不可。郡主,你想过没有,我们如何取信于他们?凭空拿出一份名单,说当朝宰相要借北狄之手除掉他们?他们会信吗?只怕更多人会认为这是我们构陷林承岳的伎俩,打草惊蛇不说,反而可能将我们自身暴露。”
他顿了顿,继续冷静分析:“而且,此刻崔元礼必然已经发现名单失窃,林承岳很快也会知道。他们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必然是封锁消息,加紧控制,甚至可能……提前动手!我们现在去通知任何人,都可能是在将他们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会让我们成为被重点追查的目标。”
萧望舒闻言,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清醒过来。是啊,政治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没有确凿的、能将林承岳一击致命的证据,贸然抛出这份名单,很可能无法伤其根本,反而会引发更疯狂的反扑。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拿着这份名单,却无所作为吗?”萧望舒感到一阵无力,明明掌握了对方的致命罪证,却似乎陷入了无处使力的困境。
“当然不是无所作为。”沈青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名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名单在我们手中,主动权就暂时在我们这边。林承岳现在必然如同被掐住七寸的毒蛇,会疯狂地寻找名单下落,并设法弥补这个漏洞。我们要做的,是利用他的慌乱,寻找下一个突破口。”
“突破口?”萧望舒若有所思。
“澄心园。”沈青崖吐出三个字,眼中寒光乍现,“名单失窃,但北狄使者还在,密会或许依旧会进行,只是内容可能会变。林承岳需要向他的北狄‘盟友’解释,也需要重新评估计划。这是我们近距离观察他们,甚至获取他们直接交易证据的绝佳机会。韩统领那边有安排人监视吗?”
王虎立刻回道:“有!韩统领之前说过,澄心园内外都有我们的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
“很好。”沈青崖点头,“另外,这份名单本身,也是武器。我们不能直接公开,但可以……选择性、有策略地‘泄露’出一些信息。”
“你的意思是?”萧望舒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比如,将名单上某位并非核心、但确实对林承岳不满的官员的‘罪状’,巧妙地、看似无意地透露给与他交好、或者与林承岳有隙的其他人。”沈青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让怀疑的种子先在林党内部,甚至是在那些尚且中立的官员心中发芽。让他们自己去猜疑,去恐慌。内部的分化,有时比外部的攻击更为有效。”
萧望舒眼眸一亮,这确实是一条毒辣却可能极具效果的计策。“离间之计?”
“可以这么说。但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不能留下任何把我们自己牵扯进去的痕迹。”沈青崖看向萧望舒,“郡主,此事或许可以由你来谋划。你对京中官员的关系网络比我们更熟悉。”
萧望舒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仔细斟酌人选和方式。”
就在这时,仓库外再次传来约定的暗号声。是韩方回来了。
韩方闪身而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和一丝凝重。“郡主,沈公子。崔府那边动静不小,天还没亮就派出了好几拨人。我们的人回报,崔元礼已经亲自去了相府,至今未出。另外,京城几处城门似乎都加强了盘查,虽然明面上的理由是搜查昨夜南城的劫案犯,但力度明显不同寻常。”
果然!林承岳集团的反应极其迅速!
“我们的人安全吗?有没有被注意到?”沈青崖最关心的是己方的暴露风险。
“目前看还没有。”韩方肯定地道,“我们的人都很小心,撤离路线也干净。另外,关于那个柳氏……”他顿了顿,“今早崔府内线传出消息,柳氏因‘冲撞老爷’,被禁足在自己院中,身边丫鬟杏儿也被调走了。看来,崔元礼虽然未必确定是她泄密,但显然已经起了疑心,在清理内部了。”
沈青崖眼神一暗,柳氏这步棋,到底还是引起了崔元礼的警觉。虽然暂时切断了线索,但也意味着柳氏的处境变得极其危险。不过眼下,他们已无力他顾。
“韩统领,名单我们已经拿到。”沈青崖将桌上的册子示意给韩方看,“接下来的重点,是澄心园和林承岳、崔元礼的后续动作。另外,京城突然加强盘查,我们这里也不再绝对安全,需要准备备用据点。”
韩方看了一眼那名册,眼中亦是闪过震惊与愤怒,他沉声道:“属下明白。备用据点早已预备了好几个,随时可以转移。澄心园那边会加派人手,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沈青崖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需要韩统领设法。能否通过你的渠道,将一份匿名的、极其简短的警告,送到北靖王手中?不必提及名单,只需暗示京城将有巨变,林承岳或有异动,请王爷务必警惕边境,尤其是……提防来自朝廷内部的暗箭。”
他不能将父王直接卷入这场漩涡,但必须给予预警。北靖王府的稳定,是牵制林承岳和北狄的重要力量。
韩方肃然道:“此事虽难,但属下可以尝试通过一条绝密的战时线路传递,应当能够避开林党的耳目。”
“好!”沈青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从现在起,我们正式转入地下。王虎、赵烈,你们负责仓库外围警戒,一旦发现任何可疑迹象,立刻发出警报,按计划撤离。郡主,你和我,尽快分析名单,找出可以用于‘离间’的最佳人选和方式。韩统领,统筹所有外部情报和行动。”
“是!”众人齐声领命,脸上充满了凝重与决然。
名单到手,并非结束,而是一场更为凶险、更为复杂的斗争的开始。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开始落下,而执棋者,在这黎明将至的黑暗中,屏息凝神,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每一步搏杀。
窗外,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但所有人都知道,对于京城,对于大晏王朝而言,一个更加动荡不安的白昼,即将来临。暗流,已在全城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