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的时光缓慢而压抑,但“青崖阁”的构想,却如同在贫瘠土壤中埋下的种子,开始在沈青崖和萧望舒心中悄然生根发芽。然而,构想需要行动来浇灌,而他们此刻,连最基本的生存和安全都岌岌可危。
首要任务,是确认王虎、赵烈等五名护卫的安危,并设法与他们取得联系。
“不能再等下去了。”沈青崖对萧望舒道,眼神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我必须亲自去西市附近查探,尤其是锦绣轩周围,看能否找到他们留下的标记,或者……确认他们是否安然入城。”
萧望舒面露忧色:“外面风声太紧,你伤势未愈,此刻出去,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沈青崖语气坚决,“他们若因不知情而贸然前往锦绣轩,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我们需要人手,他们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的、可信的助力。”
见萧望舒仍不放心,他补充道:“我会格外小心,只在深夜行动,借助夜色掩护。葛老丈对此地熟悉,或可请他指点一二。”
当沈青崖向葛老癞提出需要夜间外出查探时,这位看似浑浊的老者并没有过多惊讶,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望着沈青崖。
“后生,我知道拦不住你。”葛老癞沙哑地开口,“这京城的地下,有地上的规矩,也有地下的路子。你若是信得过老汉,可以去一个地方碰碰运气。”
他缓缓说出了一个地址,位于南城最鱼龙混杂的“泥鳅巷”,那里有一家彻夜不休的地下赌坊,名为“忘忧窟”。
“那地方三教九流,消息灵通。赌坊的看场头子,人称‘黑三爷’,早年欠过老汉一点人情。”葛老癞低声道,“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葛老癞的远房侄子,想打听点西市那边的风声,特别是关于前几日官府抓人的后续。他或许能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但切记,此人重利,亦正亦邪,不可全信,交易需谨慎。”
这无疑是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沈青崖郑重谢过葛老癞。
是夜,子时刚过,京城陷入沉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沈青崖换上了一身葛老癞找来的、更显破旧甚至带着些许馊味的衣衫,脸上再次做了伪装,如同一抹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他按照葛老癞指示的路径,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兵士,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终于找到了那条肮脏、狭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和尿骚味的泥鳅巷。巷子深处,一点昏黄的光晕从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透出,门内隐约传来骰子碰撞和压低声线的喧哗。
这就是“忘忧窟”。
沈青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巷口阴影处潜伏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有可疑人物盯梢后,才如同寻常赌徒般,低着头,快步走到那扇木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这是葛老癞告知的暗号。
木门上的一个小窗被拉开,一双警惕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沙哑问道:“找谁?”
“找黑三爷,葛老癞的侄子。”沈青崖压低声音回答。
里面沉默了一下,随即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沈青崖闪身而入。
门内景象与门外判若两地。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几十个形形色色的人围在几张赌桌前,眼睛赤红地盯着骰盅或牌九,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味和一种疯狂的亢奋。几个膀大腰圆、眼神凶狠的汉子抱着胳膊站在四周,显然是维持秩序的打手。
开门的那人是个瘦小的汉子,他引着沈青崖穿过喧闹的赌场,来到后面一间相对安静些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个穿着黑色绸衫、面色黝黑、眼角有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汉子,正独自坐在桌前,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他便是黑三爷。
黑三爷抬眼皮扫了沈青崖一眼,目光如刀子般锐利,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江湖气。“葛老癞的侄子?没听那老家伙提过。”他声音粗嘎,带着一丝怀疑。
沈青崖不卑不亢,微微躬身:“三爷,家叔让我来,是想向您打听点事。”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桌上——里面是萧望舒一支不起眼但材质极佳的金簪,这是他们目前能拿出的最有价值的“交易品”。
黑三爷瞥了那布包一眼,没有去动,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打听什么?”
“想问问西市锦绣轩那边,前几天官府抓人之后,可还有什么动静?有没有……生面孔在那附近徘徊或者打听消息?”沈青崖谨慎地措辞。
黑三爷放下酒杯,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盯着沈青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小子,你不是葛老癞的侄子吧?那老东西穷得叮当响,哪来的你这种气度的侄子?还有这玩意……”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布包,“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沈青崖心中凛然,知道遇上了老江湖,瞒不过去。他面不改色,坦然道:“三爷好眼力。在下确实并非葛老丈亲侄,但受他救命之恩亦是真。此来只为打听消息,绝无恶意,亦不会给三爷招惹麻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只望三爷行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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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三爷看着他镇定自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变得深沉。他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锦绣轩的事,水很深。冯掌柜是条汉子,没吐出什么东西,但他手下有个伙计没抗住,听说攀咬出了几个人,画像都贴出来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青崖的反应,继续道:“至于生面孔……前两天倒是有两个看起来像外地来的汉子,在锦绣轩附近转悠,举止有些可疑,不过他们运气好,还没等官差注意到,就似乎察觉不对,溜了。后来……好像有人在南城根儿的乞丐窝附近见过类似打扮的人。”
两个汉子!外地来的!察觉不对溜了!沈青崖心中剧震!这极有可能就是王虎和赵烈!他们还活着,而且机警地躲过了第一波搜捕!南城根儿的乞丐窝……
“多谢三爷!”沈青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再次躬身。
黑三爷摆了摆手,将那个布包推回给沈青崖:“东西拿回去。老子虽然爱财,但葛老癞的人情,值这个价。不过小子,听我一句劝,不管你们是什么来路,京城这潭水,现在浑得很,能躲就躲,能走就走,别瞎掺和。”
沈青崖深深看了黑三爷一眼,将金簪收回,郑重道:“三爷今日之情,在下铭记。告辞。”
离开忘忧窟,沈青崖的心依旧悬着。得到了王虎、赵烈可能存活并藏身乞丐窝的消息,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但钱骏、孙胜、李斌三人呢?他们是否也安全入城?还是……
他不敢细想,决定立刻前往南城根儿探查。
南城根儿是京城最肮脏、最混乱的角落之一,聚集了大量的流民、乞丐和无处容身的社会底层。这里污秽遍地,臭气熏天,用破布、草席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蜂巢。
沈青崖潜入此地,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他借助阴影和杂物的掩护,仔细搜寻着,同时留意着任何可能属于王虎、赵烈留下的隐秘标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就在沈青崖几乎要放弃,准备次日再来时,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处相对偏僻的窝棚角落。那里,几块碎砖被看似随意地摆成了一个不起眼的箭头形状,指向窝棚深处!
这是北靖王府护卫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标记!
沈青崖心中狂喜,立刻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向那个窝棚。窝棚入口被一块破草帘挡住,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沈青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蹲在帘外,用手指极轻地、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棚柱。
窝棚内瞬间陷入死寂,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了同样节奏的、轻微的回叩声!
暗号对上了!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草帘,钻了进去。
窝棚内空间狭小,黑暗中,几双警惕而锐利的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借着破棚顶缝隙透入的微光,沈青崖看清了里面的情形——正是王虎和赵烈!两人虽然衣衫褴褛,脸上抹着黑泥,但眼神依旧锐利,手中紧紧握着藏在身后的短刃。
“校尉!”王虎和赵烈看清来人是沈青崖,瞬间激动得几乎要喊出声来,又强行压下,虎目之中泛起泪光。他们在这里躲藏了两日,日夜提心吊胆,此刻见到主心骨,如何能不激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青崖亦是心潮澎湃,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钱骏他们呢?可有消息?”
王虎和赵烈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王虎低声道:“我们入城后,按照计划前往锦绣轩,但在街口就发现不对劲,有暗哨。我们没敢靠近,立刻撤离,之后就一直躲在这里,试图留下标记等人来接应。钱骏他们……我们没见到,也没听到他们任何消息。”
沈青崖的心沉了下去。钱骏、孙胜、李斌三人,恐怕凶多吉少。或许是在入城时就被盯上,或许是在寻找联络点时落入陷阱……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如同浮萍。
他将目前的情况,包括与萧望舒藏身葛老癞处,以及建立“青崖阁”的构想,简要地告知了王虎和赵烈。
“校尉,我们跟你干!”王虎和赵烈毫不犹豫地表态,“只要能报仇,能护得郡主周全,刀山火海我们也闯!”
“好!”沈青崖重重点头,“此地不宜久留,天快亮了。你们继续在此隐匿,我会让葛老丈想办法送些食物过来。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我们第一步,是要先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适合作为根基的据点。”
黎明前的黑暗中,主仆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牺牲与离别固然痛彻心扉,但幸存者的重逢与凝聚,却燃起了新的希望。
沈青崖悄然离开乞丐窝,返回葛老癞的院子。当他将找到王虎、赵烈的消息告知萧望舒时,她一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青崖阁”,终于有了第一批核心成员。
然而,就在沈青崖准备与葛老癞商议,如何寻找新的据点时,葛老癞却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后生,你们得尽快离开了。”葛老癞脸色凝重,“今天早上,坊正带着人挨家挨户盘查租户,说是清查流民,我这边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了,但难保他们不会再来。而且……我总觉得,最近这片废宅区,多了些生面孔,不像是寻常百姓或者乞丐。”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觉。
林承岳的网,似乎正在慢慢收紧。他们的藏身之处,已经不再安全。
“青崖阁”尚未正式展开,便已面临着第一次生存危机。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落脚点,否则,一切宏图都将化为泡影。
京城的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