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背着黎戈,夏希羽在前引路,三人离开藏身的岩洞,朝着与玄衡渡约定的接应点行去。
山谷间的阴风尚未完全停歇,裹挟着尘土和未散尽的死魂气息,吹得沈赤繁大红婚服的宽大衣袖猎猎作响。
黎戈伏在他背上,墨色的长发与沈赤繁垂落的发丝偶尔纠缠在一起。
黎戈很安静,没有像之前那样故意说些撩拨或挑衅的话,只是闭着眼,将脸侧贴在沈赤繁微凉的颈窝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仿佛真的累极了,又仿佛在贪婪汲取这片刻的安宁与依靠。
沈赤繁步伐很稳,覆眼的猩红薄纱让他能清晰地“看”清前路每一处障碍与能量残留,夏希羽的阴阳眼则为他标注出潜藏的危险与阴气节点。
两人配合默契,避开几处尚有零星阴兵游荡的区域,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但崎岖隐蔽的小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怪石林立的区域,巨大的黑色岩石形态狰狞。
按照约定,玄衡渡将在此处接应。
夏希羽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低声道:“到了。”
沈赤繁将黎戈轻轻放下。
黎戈脚下一软,但这次他早有准备,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稳住了身形。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在岩洞时稍微好了一些,只是眉宇间那股深深的倦怠挥之不去。
几乎就在他们停下的同时,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一块巨石的阴影中浮现。
玄衡渡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深蓝色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他冷峻的面容愈发棱角分明。
黝黑的眼眸如同最沉寂的夜,平静无波地扫过三人,在黎戈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沈赤繁微微颔首。
“夜刑。”沈赤繁开口,算是打过招呼。
玄衡渡点头,言简意赅:“密道已清理,跟我来。”
表情比沈赤繁还要少,性格比沈赤繁还要人机。
黎戈看着玄衡渡这副死人脸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现在没力气和这个闷葫芦较劲。
四人不再多言,由玄衡渡带路,迅速没入怪石林的深处。
玄衡渡选择的密道并非人工开凿,而是一条天然形成,后又经前朝暗卫改造过的地下溶洞通道。
入口极其隐蔽,被藤蔓和幻阵掩盖,内部曲折蜿蜒,但还算干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和硫磺气息。
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玄衡渡手中的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响,夹杂着隐约的水滴声。
沈赤繁走在玄衡渡身后,黎戈跟在他旁边,脚步略显虚浮。
夏希羽殿后,警惕地注意着后方。
走了一段,黎戈忽然低声对沈赤繁道:“喂,无烬。”
“嗯。”
“军火库肯定给你准备了‘惊喜’。”黎戈的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知道你就这么把我娶了……啧啧。”
沈赤繁覆眼的红纱转向他,没说话,但周身气息似乎冷了一分。
黎戈见他不接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还有绝天那个神经病,他肯定觉得有趣极了,说不定会想找我切磋一下,看看你这个新郎官的新娘子够不够格……”
沈赤繁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他打不过你全盛时期。”
言下之意,现在虚弱的黎戈可能会吃亏。
黎戈愣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牵动了内伤,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这是……在护着我?”
他侧过头,暗紫色的眼眸在夜明珠微弱的光线下,看向沈赤繁覆眼的侧脸。
沈赤繁没有回答。
黎戈也不追问,只是笑意更深了些,将身体又往沈赤繁那边靠了靠,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走在前面的玄衡渡好像背后长眼一样,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夏希羽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
阴暗,潮湿,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这种环境很容易滋生不安和焦躁。
黎戈起初还能说几句话,后来便沉默下来,只是紧紧跟着沈赤繁,目光时不时扫过周围黑暗的岩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沈赤繁能感觉到,黎戈的气息开始有些不稳。
不仅仅是伤势,更是一种心理上的紧绷。
长时间的黑暗、寂静、封闭空间……这些很可能勾起了他被困在那片“白光空间”时的不好回忆。
果然,又走了一段,黎戈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渗出冷汗,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悸和抗拒。
“……小止?”沈赤繁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他。
黎戈猛地回过神,对上沈赤繁覆眼的红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咬住下唇,摇了摇头,强撑着道:“没事……继续走。”
但他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沈赤繁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黎戈冰凉的手腕。
“看着我。”
黎戈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那片猩红薄纱。
沈赤繁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很稳,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驱散了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和恐慌。
“这里不是那个地方。”沈赤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在。”
非常简单的两个字,甚至可以说有点苍白,却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黎戈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黎戈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沈赤繁的手,力道很大,指尖甚至有些发白。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
玄衡渡和夏希羽都停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又过了片刻,黎戈松开了手,脸上恢复了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尽管依旧苍白:“走吧,别让错金弈等急了。”
沈赤繁确认他状态稳定,才松开手,继续前行。
这一次,黎戈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他甚至有心情打量起玄衡渡的背影,小声对沈赤繁嘀咕:“夜刑这家伙,还是这么闷,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但又一点儿不猴。”
还挺活泼。
沈赤繁没接话。
玄衡渡唇角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又很快扯平,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地飘过来:“听得见。”
黎戈:“…………哦!”
那又如何!
夏希羽在后面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当密道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天光和人造火把的光芒时,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出口设在一座废弃宅院的后花园假山内,外面早有苏渚然安排的暗卫接应。
看到沈赤繁一行人出现,接应的暗卫首领眼中闪过惊异,但训练有素地没有多问,迅速行礼,低声道:“苏大人已在府中等候,请随我来。”
一行人被引着,穿过几条僻静的巷道,从一处不起眼的侧门进入了一座看似普通的官员府邸。
府内看似寻常,但沈赤繁能感觉到暗处隐藏着不少气息,警戒森严。
客厅内,苏渚然早已等候多时。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白日扇,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一株枯死的梅树,背影显得有些沉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瞬间挂上了那温润得体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在黎戈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被笑意掩盖。
“回来了。”苏渚然迎上前,语气轻松得如同老友久别重逢,“看来,任务完成得不错。”
他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沈赤繁将黎戈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黎戈毫不客气地瘫进椅子里,长长舒了口气,好像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
“错金弈。”黎戈抬了抬眼皮,暗紫色的眼眸看向苏渚然,嘴角勾起一个依旧带着点风流意味的弧度,“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苏渚然摇扇轻笑:“想,怎么不想?”
“想得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就盼着小止你早日魂兮归来呢。”
他语气戏谑,眼神却带着打量和探究。
“行了,少来这套。”黎戈扬眉,摆摆手,闭了闭眼,“我知道你满肚子疑问。”
“让无烬跟你说吧,我累死了,需要个地方躺着,最好再有碗热汤。”
他毫不客气地提要求,仿佛他还是那个恣意张扬的魔尊。
苏渚然从善如流的笑道:“房间早就备好,等你回来了。”
黎戈笑起来:“好贴心啊,错金弈。”
“不愧是我们的马蜂窝。”
苏渚然失笑,眼底划过纵容。
很快,黎戈被两名侍女搀扶着去了后院厢房休息诊治。
客厅内只剩下苏渚然、沈赤繁、夏希羽和一直沉默如背景板的玄衡渡。
苏渚然脸上的笑容淡去,看向沈赤繁,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情况如何?”
沈赤繁言简意赅地将山谷中的战斗、黎戈的坦白以及关于“声音”和“白光空间”的信息说了一遍。
苏渚然安静地听着,手中的扇子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掌心,眉头微蹙。
当听到黎戈的那五百年的孤独监禁、无休止的玩偶攻击,以及最后被“眼睛”注视而“融化”的过程时,苏渚然敲击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寒光。
“原来如此……”苏渚然低声自语,“难怪系统判定死亡……”
“那地方,恐怕是连主系统都难以完全掌控,或者刻意忽视的缝隙。”
“以恶意和死亡为食的聚合意志……”他沉吟着,“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这个副本的阴气、枉死城会如此异常。它很可能早就盯上了这里,阡歾成了它选中的代理者。”
他看向沈赤繁:“冥婚契约能压制那东西的影响?”
“暂时。”沈赤繁道,“但不持久,也不稳定。”
苏渚然颔首:“明白了。当务之急,是稳住阡歾的状态,防止那东西通过其他方式反扑或操控。同时,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主线任务,阴帝玉玺已毁,但阴兵源头并未完全解决,支线任务的枉死城更是关键。”苏渚然走到桌边,摊开一幅简陋的皇城及周边地图。
“按照阡歾的说法,那‘声音’需要高质量的灵魂与负面能量。枉死城汇聚了十万怨魂,正是最理想的养料场。它绝对不会放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必须抢在它前面,解决掉枉死城的问题。”
“这不仅关乎支线任务,更可能切断那东西在这个副本的一条重要食源,甚至逼它现身。”
“上仙那边……”夏希羽忽然开口,提醒道。
提到曲微茫,苏渚然脸上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上仙的状态依旧不对。”他揉了揉眉心,“他对镜像的真相似乎有了自己的判断,而且……很可能不打算按照常规方式完成任务。”
他看向沈赤繁和夏希羽:“你们带回阡歾,以及关于‘声音’的信息,或许能让他改变一些想法。”
“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曲微茫一旦认定了某种“道”或者“真相”,极难被外人动摇。
“绝天呢?”沈赤繁问。
谢流光是皇城防务的关键,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绝天……”苏渚然露出一个无奈又头疼的表情,“他很兴奋。”
“知道阡歾可能没死,知道幕后还有黑手,知道可能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高兴得不得了。”
像是金毛突然变成了哈士奇或者比格——虽然他本身就相当能捣蛋。
“目前还算可控,我让他去整顿城外几处可能被阴兵利用的险要之地了,算是给他个发泄精力的地方。”
“但等他回来,见到阡歾……”苏渚然摇了摇头,“难说。”
以谢流光的性子,很可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试试黎戈现在的斤两,顺便“庆祝”他死而复生(?)。
“我会看着。”沈赤繁淡淡道。
苏渚然点头,目前也只能如此。
“军火库那边有消息吗?”沈赤繁问起尹淮声。
“北疆压力增大,阴兵进攻越发有组织性,蛮族也在蠢蠢欲动。但军火库还能撑住。他传信说,已经按照你的情报,重新调整了防线,重点防范西路可能出现的穿插。”
“另外,他建议我们尽快解决皇陵和枉死城的问题,他怀疑那‘声音’可能会从这两个地方着手,制造更大的混乱来牵制我们。”
苏渚然顿了顿,看向沈赤繁,语气带上一点微妙:“他还特意问了一句……关于聘礼的后续。”
沈赤繁:“…………”
夏希羽忍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玄衡渡黝黑的眼眸也动了动。
沈赤繁周身气压骤降,覆眼的红纱转向苏渚然,声音冰冷:“你告诉他了?”
苏渚然一脸无辜地摇扇:“我只是如实转述了你们在山谷的部分情况。”
“至于冥婚这种细节……我想,还是由当事人亲自告知比较有惊喜。”
沈赤繁:“…………”
他已经可以想象尹淮声知道后的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