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
实验室惨白的光线将尹淮声那张娃娃脸上的每一分冰冷都照得清晰无比,苍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倒映着沈赤繁微微抿紧唇线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开口斥责,也没有追问关于天极春的事情。
但这种沉默反而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让沈赤繁感到心虚。
沈赤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中央的营养舱,天极春那苍白静谧的容颜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让那刚刚被尹淮声强行压下的暴戾又有复燃的趋势。
但当他目光转回,对上尹淮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那股躁动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沈赤繁喉结微动,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许。
“……她不能留在这里。”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尹淮声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天极春。
尹淮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所以,你就打算用最笨的方法,把这里的一切,连同可能存在的所有线索,都轰成渣?”
“就像你处理那些主神派的杂碎一样?”
他的话语揭示了沈赤繁此次行动的核心——冲动,缺乏周密考量,完全被情绪主导。
沈赤繁下颌线绷紧,红眸中闪过一丝愠怒,显然对于尹淮声把他针对主神派杂碎的行动与这次因天极春而暴怒的行动放在一起对比的行为很不高兴。
但更多的是被戳穿后的狼狈。
他试图辩解:“潘多拉科技在用她的身体做实验!这是亵渎!我必须……”
“你必须什么?”尹淮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必须用一场可能引爆整个实验室、甚至波及周边区域的混乱杀戮来解决问题?”
“必须在你甚至没搞清楚港湾到底知道多少,潘多拉科技背后还有多少隐藏力量的情况下,就打草惊蛇,把唯一的活口也逼到绝路?”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小步,明明身高略逊,但那强大的气场却逼得沈赤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几乎要抵上身后冰冷的控制台残骸。
“沈赤繁。”尹淮声连名带姓地叫他,苍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失望和怒其不争,“我以为经过之前的……沟通,你至少该明白,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报,是抽丝剥茧,是把幕后黑手连根拔起。”
“而不是像个一点就着的炸药桶,到处狂轰滥炸!”
“你看看这里!”
尹淮声抬手,指向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那些被毁坏的仪器,破碎的营养舱,还有残留的能量痕迹。
“多少可能有价值的线索,都被你的必须给毁了!如果港湾刚才死在你手里,我们去找谁问出是谁打捞了天极春的遗体?谁主导了这个新神计划?潘多拉科技和克苏鲁信徒到底勾结到了什么程度?!”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水浇头,让沈赤繁发热的头脑彻底冷却下来。
他顺着尹淮声手指的方向看去,满目疮痍。
确实,很多仪器都被他狂暴的能量余波损毁,一些可能记录着关键数据的终端屏幕碎裂黑屏。
他的行动,在泄愤之余,可能真的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信息损失。
而活捉“港湾”,显然是获取情报更优的选择。
他却因为对天极春遗体的极度愤怒,差点亲手掐断这条线。
理智回笼,伴随着的是更深的懊恼和自我怀疑。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红眸中翻涌的情绪。
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因为用力而留下的深深印痕渐渐消退。
“……是我考虑不周。”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对于向来骄傲的第九界主而言,已是极大的让步和承认错误。
尹淮声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冰冷怒意稍稍减退,但语气依旧严厉:“考虑不周?你是根本没考虑。”
“沈赤繁,你的力量是武器,不是让你用来肆无忌惮发泄情绪的借口。”
“尤其是在涉及到她的事情上……”
他顿了顿,目光也转向那个巨大的营养舱,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我们更需要冷静和智慧。”
“否则,不仅无法让她安息,还可能让她的遗体被继续利用,甚至酿成更大的祸患。”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沈赤繁心上。
是啊,如果他刚才真的不管不顾摧毁了这里,天极春的遗体会如何?
会随着爆炸灰飞烟灭吗?
还是会被潘多拉科技提前转移?
或者……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想到这里,他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尹淮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不再咄咄逼人,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冷色:“这里我会接手处理。所有残存的资料,设备,包括她,都会由我的人进行最专业的分析和安置。确保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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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赤繁猛地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想亲自处理天极春的遗体,他想……
但尹淮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苍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接触。”
“立刻返回临时据点,全面检查自身状态,尤其是精神域,写一份详细的行动报告给我。”
“在得到我的明确指令前,暂停一切外勤任务。”
暂停任务?
沈赤繁瞳孔微缩。
这是变相的禁足和审查。
但他看着尹淮声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以及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控行为,终究还是没有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尹淮声这才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些尚算完好的控制终端,开始快速操作起来,同时通过加密通讯有条不紊地下达一系列指令,调遣专业人员前来善后。
沈赤繁站在原地,看着尹淮声忙碌而冷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营养舱中仿佛只是沉睡的天极春,心中百味杂陈。
愤怒,悲伤,懊悔,自责……但是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也许尹淮声这次的做法,也是为了能够让他冷静下来,能够再次变回“无烬”。
而不是一个只知道毁灭的……疯子。
沈赤繁沉默地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与亵渎气息的实验室。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杀气腾腾,反而带着沉重。
而在他离开后,正在检查数据的尹淮声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一眼沈赤繁消失的方向,苍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浓郁的担忧。
他低头,快速在加密频道里输入了一条指令,发送给曲微茫。
【y:上仙,麻烦你去看着饭饭点,别让他又钻牛角尖。】
信息发出后,他才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错综复杂的数据库上。
清理工作,才刚刚开始。
——
沈赤繁听话的去尹淮声的临时据点检查完身体和精神状态,认认真真写了一份报告交上去,又犹犹豫豫的写了一张便签,才离开这里。
他没有去其他地方。
没有去萧家,没有去安全屋,反而去了位于城中心的图书馆。
顶层的阅览区。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沈赤繁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关于古代哲学的典籍。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红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焦距却涣散着。
他的大脑并未停止运转,反而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疯狂风暴着。
天极春的遗体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潘多拉科技究竟是如何从崩溃的副本中“打捞”出她的?这需要何等诡异的技术和对纯白世界规则何等深刻或扭曲的理解?
港湾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她是真的刚发现,还是这场“亵渎”的参与者甚至策划者之一?她最后那句“阻止他们”是真心,还是试图祸水东引的谎言?
尹淮声的愤怒……他确实失控了。
那种被情绪完全主导,忽略大局,甚至可能造成不可挽回损失的行为,与他一贯秉持的“效率”和“掌控”背道而驰。
这很危险。
不仅是对任务危险,对他们之间的契约和信任更是如此。
“无烬”。
那个冰冷的代号回荡在耳边。尹淮声很少这样叫他。
这意味着什么?是划清界限?还是最高级别的警告?
还有那份“暂停任务”的命令。
禁足。
他多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仿佛一个需要被看管起来的危险物品。
还有纯白世界复苏的阴影,黎戈失踪时那片诡异的光核……
这些事情让他根本无法沉入书本所描绘的古老世界。
周围的宁静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喧嚣。
他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凶兽,焦躁地踱步,却找不到出口。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内在的喧嚣逼得再次起身离开时,一股极其清冷纯净的气息,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浸润。
沈赤繁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触碰了领地的猛兽,红眸锐利地扫向气息来源。
阅览区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白发如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一身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身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银色的瞳孔仿佛蕴藏着万古不化的冰雪,清澈冰冷,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
是曲微茫。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光影融为一体,自带一种隔绝尘世的飘渺气韵。
银色的眸子平静地落在沈赤繁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沈赤繁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审视。
沈赤繁紧绷的身体没有放松,眉宇间带着不明显的抵触。
他不习惯这种被他人灵力领域包裹的感觉,即使这灵力纯净平和,并无恶意。
这像是一种无声的侵犯,提醒着他此刻状态的不稳定。
然而,那清冷的灵力拥有神奇的安抚力量,缓缓渗透进他躁动不安的精神世界。
不像尹淮声那种用冰冷理智强行镇压,曲微茫的灵力更像是一种引导和梳理,将他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洪流,轻柔地分流抚平。
虽然不习惯,但沈赤繁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锅沸腾的岩浆,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至少是表面上的放松。
曲微茫见他气息稍稳,这才缓步走了过来,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沉默地对视着。
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界线,仿佛也将两人划分在了不同的世界里。
最终还是沈赤繁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类似于告状的别扭语气
“……生生不高兴了。”
界主之间关系复杂,称呼也千奇百怪,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感。
这个称呼在此刻还透露出他复杂的心绪——有委屈,有抱怨,也有点不知所措。
曲微茫银色的眼眸看着他,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极其平淡地陈述事实,声音清冷如玉碎。
“你太冲动了。”
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这句话与尹淮声之前的指责如出一辙,但从曲微茫口中说出来,少了几分怒意,多了几分客观和一种源自漫长岁月积淀下的了然。
沈赤繁抿紧了唇,没有反驳。
他知道曲微茫指的是实验室里的事情。
可能也不止实验室里的事情。
最近他的行动太疯狂,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玩家也有些受不了。
曲微茫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敲在沈赤繁心上:“心思太杂。担子太重。”
沈赤繁的心却突然猛地一缩。
所有的事情像是最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喘不过气。
而他,却习惯性地想要独自扛起一切,用绝对的力量去碾压所有障碍,试图将一切变量重新纳入自己的掌控。
这本身就是一种……
“沈赤繁,你太傲慢了。”
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