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黑色保姆车在清晨略显稀疏的车流中平稳穿行。
萧于归坐在副驾驶,经过一夜的自我开解(其实是自我洗脑),状态勉强恢复了七八成。
他看着沈赤繁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个念头突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咳。”他清了清嗓子,带着点试探性的谨慎,“那个……你开车,有驾驶证吧?”
问完他就有点后悔,沈赤繁这种人,会在乎一张纸?
沈赤繁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路况上,连一丝偏移都没有。
他只是腾出右手,探入黑色卫衣的口袋里,指尖夹出一张普通白纸。
在萧于归疑惑的注视下,他单手将那白纸在掌心随意地一揉。
紧接着,指尖灵巧地一挑,一张塑封完好的驾驶证,赫然出现在他指间。
照片是他本人,黑发红眸,表情冷淡得如同证件照模板,姓名编号有效期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正规的防伪水印和交管部门的钢印,看上去比真的还真。
萧于归:“…………”
教练,他想学这个(指)
萧于归看着那张仿佛凭空变出来的证件,又看看沈赤繁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行吧,算他多嘴。
在沈赤繁面前问这种问题,简直是对对方能力的侮辱。
沈赤繁随手将那张崭新的驾驶证丢进中央扶手箱,仿佛丢弃一张废纸。
车子继续朝着影视基地驶去,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到达a区三号棚时,曲微茫的戏份已经开始了。
沈赤繁没跟着萧于归去隔壁棚,而是如同昨天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片场边缘的阴影里,像个幽灵般的旁观者。
他的目光穿过忙碌的工作人员和冰冷的器械,落在那片巨大的绿幕前。
曲微茫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白发束起,几缕银丝垂落。
他饰演的剑仙正面临一场抉择,是牺牲自己封印邪魔,还是保全己身留下希望。
剧本要求的是悲壮与决绝。
导演喊了“action”。
沈赤繁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双清冷得如同寒潭的眼眸,看着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与剧本角色微妙契合又远超剧本的孤高。
眼前的画面,和他脑海中某个遥远记忆的碎片,缓缓重叠。
纯白世界。
曲微茫进入后的第一个副本——一个庞大而残酷的修仙世界。
任务目标简单而致命:成神。
如何成神?
成什么神?
甚至“神”这个概念本身,在那个充满恶意的主神规则下,就是一个充满陷阱的伪命题。
沈赤繁不知道曲微茫在那个副本里具体经历了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在某个尸山血海的战场边缘,第一次遇到那个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青尘上仙”时,对方眼中的光芒,是悲悯而温润的。
他修的是苍生道,心系万物,手中的剑光清正凛冽,带着守护的意志。
苍生道成神,谈何容易?
那需要无垢的道心,需要宏大的愿力,需要经历常人无法想象的劫难和考验。
沈赤繁当时就觉得,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曲微茫做到了。
在纯白世界那混乱而漫长的时光里,沈赤繁曾听闻过“青尘上仙”的威名。
他以苍生道证得神位,道心圆满,剑光所至,邪祟辟易。
那是真正的神性光辉,带着悲悯与守护的力量,在那个充满恶意的游戏里,如同一盏微弱却坚韧的明灯。
可那又如何?
纯白世界的主神,最擅长的就是摧毁希望,碾碎信仰。
沈赤繁不知道主神针对曲微茫设计了怎样一个绝杀的副本。
他只知道结果——那个苍生道已然大成圆满,本该光芒万丈的“神”,在某个副本之后,道心尽毁,神性湮灭。
沈赤繁后来在一个废墟般的副本里见过那时的曲微茫,白衣染血,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身上那股悲悯温润的光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苍生道大成者,守护之心越纯粹,信仰崩塌时遭受的反噬就越彻底。
主神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命门。
沈赤繁受过曲微茫的恩惠,他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上仙,在后续的副本里如同无根的飘萍,浑浑噩噩,眼神里失去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机械般的杀戮和生存本能。
他像一柄蒙尘的神剑,被强行折断,沉入了泥淖。
直到……
直到某一个更加凶险,更加绝望的副本。
沈赤繁再次见到曲微茫时,他变了。
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白衣胜雪,但那双银色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悲悯,没有了绝望,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的温度。
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的平静。
他弃了苍生,斩尽了心魔,将那颗破碎的心彻底沉入永寂的寒渊,以最决绝的姿态,重新踏上了另一条成神之路——无情道。
这一次,他成功了。
但这一次成就的神位,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悲悯众生的守护之神,而是高踞九天之上,俯瞰万物生灭,心若冰清,不起波澜的无情之神。
神性彻底压倒了人性。
他不再关心守护,不再在意牺牲,存在的意义仿佛只剩下“道”本身,以及斩断一切阻碍“道”的障碍。
沈赤繁看着绿幕前那个气质孤绝,眼神空寂的身影。
片场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真正照亮他。
他演绎着角色的悲壮与牺牲,但那双银色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寒潭。
那不是演出来的寂灭,那是刻在灵魂里的底色。
“卡!过了!非常好!”导演激动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片场的寂静。
曲微茫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寡言的演员。
他随手将道具剑递给助理,转身走向休息区。
沈赤繁依旧站在阴影里,暗红的眼眸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看着曲微茫在休息椅上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杯。
杯身凝结的水珠沿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滑落,他却仿佛毫无所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茫。
神座之上,终归寒冷。
沈赤繁无声地收回目光,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片场,如同他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