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寂静持续发酵,如同无形的冰层在蔓延。
曲微茫站在原地,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沙发上那个把玩匕首,仿佛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的身影。
时间无声流淌,沈赤繁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该走了。”
曲微茫终于开口,声音清冽,没有催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逐客令下得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情绪。
沈赤繁指尖旋转的匕首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暗红的眸子隔着昏黄的光线看向曲微茫,里面没什么情绪,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反抗。
凭什么?他偏不。
他没动,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重新垂下眼,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匕首尖轻点着沙发扶手。
那姿态,明明白白写着:我就赖这儿了,你能怎样?
曲微茫看着他这近乎孩子气的赖皮举动,银色的眼底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算是默许。
然而,这微妙的“默许”并没有让沈赤繁感到胜利。
相反,曲微茫的平静,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沈赤繁那点被无聊和恶趣味驱使的反骨上。
他有种被忽视的不爽。
沈赤繁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只在昏暗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曲微茫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靠近,打破了两人之间固有的安全距离。
曲微茫的身量比沈赤繁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着眼帘,清冷的银眸俯视着突然贴近的沈赤繁。
那张谪仙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并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在问:你又想做什么?
沈赤繁微微仰着头,暗红的眼眸锁住那双近在咫尺的银灰色瞳孔,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唇角勾起一丝恶劣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耳语的暧昧:“上仙这么急着赶人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曲微茫那张完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冰冷的玉雕。
“修合欢道的又不是你。”
曲微茫显然没料到沈赤繁会突然扯到这个,但是他面上依然毫无变化,平静地看着沈赤繁,声音清冽无波:“是黎戈。”
他指出了沈赤繁话里的“对象”,仿佛只是在纠正一个事实错误,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黎戈那家伙,在纯白世界里确实以魔修身份干过不少风流韵事,调戏过无数npc甚至玩家,“合欢道”的标签某种程度上也算贴切。
沈赤繁眼底的恶劣笑意更深了。他像是早就等着这个回答,身体又往前倾了微不可察的一分,那股属于他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住曲微茫。
他看着曲微茫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带着点戏谑地慢悠悠补充道:“哦,忘了告诉你。”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黎戈……也不修合欢道了。”
曲微茫眨了下眼睛。
这个消息,他知道。
在纯白世界后期,或者说,在他们最终决战前,那个风流不羁的喜欢撩拨看人窘迫的魔尊黎戈,就已经彻底变了。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紫眸深处,沉淀下了某种冰冷刺骨的东西。
他弃了风月,断了享乐,手中的魔剑“会初雪”沾染的血腥,比过去所有风流债加起来还要浓重百倍。
他改修了杀道。
一条比无情道更决绝、更沉沦、更没有回头路的道。
这件事,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沈赤繁此刻特意提起,绝非为了分享信息。
他的目的昭然若揭——他在撩拨,在用一种近乎狎昵的靠近和带着暗示性的话题,试图撬开眼前这座万年冰山的一丝缝隙。
他想看看,这位号称“无情道大成”的青尘上仙,会不会因为他刻意的气息侵染和暧昧言辞,而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冰。
对付无情道,自然要用点非常规手段。
撩拨,试探,制造心理和生理上的不适区。
沈赤繁深谙此道。
他的手段,一向很高。
两人距离极近,曲微茫甚至能看清沈赤繁浓密睫毛下那暗红瞳孔深处冰封的纹路,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
这种距离,对于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与人保持绝对疏离的曲微茫来说,是极其陌生的领域。
然而。
曲微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如同亘古不化的寒潭,清澈冰冷,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恼怒,没有羞赧,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只有一片绝对的平静。
他早已斩断心魔。
在纯白世界那炼狱般的轮回里,在目睹了最深的绝望和背叛之后,在亲手将那颗曾经为苍生跳动的心沉入永寂的寒渊之时。
他经历的痛苦和磨砺,早已将他的道心淬炼得坚不可摧。
七情六欲,贪嗔痴妄,早已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无情道,早已大成。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沈赤繁近距离地仔细观察着曲微茫的眼睛,那双深渊般的红眸里,清晰地映出对方眼底那片没有任何破绽的冰封世界。
几秒钟的僵持。
沈赤繁眼底那点恶劣的玩味,终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了然。
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沈赤繁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也很短促,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那股压迫性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走了。”
他丢下两个字,没有任何留恋,转身走向门口,动作和他来时一样突兀利落。
厚重的房门无声地打开,又无声地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曲微茫一个人。
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雪白的发丝和清冷的侧脸上,静谧得如同画中仙。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刚才沈赤繁气息拂过的颈侧皮肤。
那里,依旧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