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将长条形餐桌分割成明亮与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煎蛋的油润、咖啡的苦涩,还有萧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安静。
沈赤繁坐在餐桌末端,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
他垂着眼,机械地用叉子戳着盘中冷掉的煎蛋,动作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萧镜川坐在他对面斜侧的位置,往常叭叭不停的嘴今天像是被缝上了,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眼神时不时瞟向沈赤繁,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忐忑和不安。
昨晚的经历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混合着尹淮声那双苍蓝色眼眸里冰冷的警告,在他脑子里反复冲刷。
那种被剥光灵魂扫描的恐惧,那种被轻描淡写判定为“可以当他不存在”的渺小感,还有那句“烂掉”的威胁……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一顿早餐吃得如同嚼蜡。
餐盘撤下,佣人无声退开,萧家人散的散散的散,这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萧镜川看着沈赤繁起身准备离开的背影,积压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堤坝。
“四哥!”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沈赤繁脚步顿住,侧身,暗红的眼眸没什么情绪地扫过来。
萧镜川被他看得心头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嗫嚅了几下,才鼓足勇气,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弃:
“我……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如果没有我……你……你会不会过得更好一点?”
话音落下,餐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萧镜川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沈赤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镜川。
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是累赘”的气息。
麻烦?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沈赤繁意识表层那层冰封的屏障,扎进了更深、更混乱、更血腥的记忆泥沼。
纯白世界。
那些破碎染血的画面如同沉渣泛起。
某个废土副本,临时结盟的队友在断后时被变种兽撕碎前一刻的嘶吼:“走!别管我!我他饼干的就是个拖累!”
某个星际战场,为了掩护他夺取核心能源而自愿断后的飞船驾驶员,在通讯频道彻底湮灭前最后的平静:“无烬,活下去。别回头,别……浪费时间。”
还有……更久远的,更清晰的。
那个笑容如同阳光,总是试图用温柔驱散绝望阴霾的前任界主,在某个被主神规则彻底锁死的绝境里,看着他浴血奋战却徒劳无功时,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却无法磨灭的无力与愧疚。
“抱歉啊,小繁……这次,好像真的拖累你了。”
她最终陨落在主神为她量身打造的恶意陷阱里,尸骨无存,连复活都做不到。
那句“拖累”,成了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回响。
沈赤繁的指尖在裤缝边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麻烦……拖累……
这些词,像烙印,刻在纯白世界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
它们不仅仅是自责,更是主神恶意催化下,对同伴生命逝去最无力的注解。
画面骤然切换。
刺鼻的血腥味,粘稠得令人窒息。
扭曲怪诞的巨大肉瘤在蠕动,发出婴儿般的啼哭与恶魔的嘶吼混杂的噪音。
整个副本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孕育着扭曲怪物的子宫。
sss级紧急副本——《孕之狱》
主神对生命繁衍奇迹的极端恶意,化作对全体女性玩家最赤裸的绞杀场。
男性玩家进入支援,在最开始的副本通知上就标注了9899的死亡率——一个冰冷得令人绝望的数字。
主神的恶意从未如此赤裸癫狂。
但是这些都没有成为玩家支援的阻碍。
而直到踏进那个副本,才知道那是一个真正的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尸体。
有被强行撕裂产道的女玩家,有被扭曲“胎儿”从内部啃噬吞噬的队友,有为了掩护同伴而被无数肉须绞碎的战士……
那是最惨烈的一场战斗之一。
在一片狼藉的,被血肉和粘液覆盖的废墟角落里,沈赤繁半跪着。
怀里,是一个刚被队友拼死从即将爆炸的“孕育腔”里剖出来的,浑身沾满血污和粘液的婴儿。
那么小,那么脆弱。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浸透了鲜血的,极其纯粹但是是婴儿不该有的红色眼睛。
那双红得妖异的眼睛,没有新生儿的懵懂与清澈,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了自身降临于地狱的命运,带着极致崩溃与无法言说愧疚的眼神。
就那么直直地穿透了沈赤繁的灵魂。
下一秒,婴儿极其微弱地如同叹息般抽搐了一下,那双充满了崩溃与愧疚的红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
冰冷,僵硬。
死在了他的怀里。
死在了这个为ta们而开启的,充满极致恶意的地狱里。
沈赤繁的动作僵在原地。
怀里那小小的刚刚停止心跳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重得如同整个纯白世界的恶意。
如果……那个孩子能活下来……
在纯白世界里挣扎着长大……
现在……外表应该也和萧镜川一样大了吧?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沈赤繁脑海里的尸山血海。
他暗红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视线重新聚焦。
眼前是萧镜川那张苍白,写满了自厌和忐忑的脸。
餐厅里明亮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度。
他不是那个死在地狱里的未来。
他是萧镜川。
一个麻烦,但活着的存在。
沈赤繁沉默了大约三秒。
这三秒,在萧镜川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然后,他听到沈赤繁开口了。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依旧是那种冰渣子似的质感,但似乎又和平时那种纯粹的冰冷有些不同。
像是冰层之下,有极微弱的水流在涌动。
“麻烦是无可避免的。”
沈赤繁的声音不高,此刻不知为何带了几分哑,无端沉重。
“若是将自己想成拖累,没有意义。”
他看着萧镜川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陈述。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
“强者,和未来的强者。”
话音落下,餐厅里一片死寂。
萧镜川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无数种沈赤繁可能的反应——不耐烦的训斥,冰冷的无视,甚至直接让他滚开。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近乎于……安抚?
虽然这安抚听起来依旧硬邦邦冷冰冰,像一块砸过来的石头。
但石头里,似乎并没有尖锐的棱角。
“继续成长吧。”
沈赤繁说完,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今日所有的“言语份额”。
他转身,径直朝楼梯走去,背影依旧冷硬如刀锋。
直到沈赤繁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萧镜川还僵硬地站在原地。
“强……强者?未来的……强者?”
他喃喃地重复着沈赤繁的话,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糖果。
那颗被恐惧和自厌浸泡了一整晚,几乎要沉到谷底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捞了起来,用力地甩掉了那些冰冷沉重的淤泥。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巨大狂喜,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冲垮了所有的阴霾!
四哥……四哥说他没有拖累!
四哥说他是未来的强者!
虽然四哥的语气还是那么冷!
但是!
但是!
萧镜川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眼的光彩!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把那些残留的后怕和沮丧彻底揉碎,咧开嘴,露出一个傻气十足又充满活力的笑容。
“我就知道!四哥最好了!”
他小声地说,兴奋地对着空气挥了一下拳头,然后像只被注入了无限活力的小狗,蹦跳着冲向客厅。
“张姨!张姨!今天早餐的面包还有吗?我觉得我还能再吃三个!”
餐厅里,只剩下窗外明媚的阳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沈赤繁的冰冷气息。
楼梯的阴影里,沈赤繁的脚步并未走远。
他停在拐角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楼下萧镜川那元气满满,毫无阴霾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沈赤繁闭了闭眼。
暗红的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属于《孕之狱》的血色和那双婴儿崩溃的红眼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被冰封覆盖。
只是冰层之下,似乎留下了一道极淡极浅的涟漪。
未来……
他睁开眼,视线投向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天空。
在纯白的恶意还没有完全抵达的时候,新生的玩家已经开始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