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即将溺水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甚至是不顾一切的求生欲。巴顿现在大概就处于这种状态,只不过淹没他的不是水,而是越来越浓稠的、名为“怀疑”和“证据”的泥浆。他能感觉到那泥浆已经没过了胸口,正在向咽喉逼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风险。
特别安全组成立后他被排除在外,索菲亚那平静却锐利的目光,办公室外增多的“陌生面孔”,还有那次“巨犀”车队事故后意味深长的“不要离开”所有这些都像逐渐收紧的绞索,勒得他日夜难安。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被绞死。他巴顿,在铁锈镇工业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从一个普通技术员爬到生产调度主管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在复杂官僚系统和生产压力下练就的、某种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这种智慧告诉他: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也要摆出积极补救、甚至“戴罪立功”的姿态。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份最要命的“赃物”——那些通过他之手、流向不明的a-7合金钢材。科尔那个蠢货的匿名举报,肯定已经引起了特别安全组的注意。虽然直接证据(比如他和黑钢镇交易的记录)他自信已经处理干净,但那些合金流转记录本身,就是巨大的漏洞。它们像一串醒目的脚印,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他巴顿的办公室门前。
必须把这些脚印抹掉,或者至少,给它们换一双合情合理的“鞋”。
作为生产主管,他拥有相当高的物资管理权限,尤其是在非核心、非战略性物资的库存调整和用途解释方面。他花了几个不眠之夜,仔细研究了铁锈镇内部关于“试验性研发”的物资消耗管理规定。规定写得比较宽泛,毕竟“试验”本身就意味着不确定性和较高的损耗率。关键在于,需要有正式的“试验项目立项备案”,以及符合逻辑的“损耗报告”。
巴顿没有时间去搞一个假项目立项——那需要多部门会签,太容易穿帮。但他可以利用现有的一些模糊地带。铁锈镇确实有几个长期存在的、方向比较宽泛的“前瞻性技术预研”项目,挂在技术部下面,每年消耗一定量的各类材料,产出却常常是几份语焉不详的报告或者几个“原理验证模型”。这些项目像技术部的自留地,管理相对松散,物资消耗的追溯性也差。
巴顿选中了其中一个名为“高负荷传动部件新材料适配性研究(三期)”的项目。这个项目已经进行了一年多,进展缓慢,消耗了不少a系列合金,但具体用在哪里,做了什么,报告里写得云山雾罩。最重要的是,项目负责人是个技术宅老好人,只关心他的数据模型,对行政和物料流程几乎不过问。
巴顿开始不动声色地操作。他先是以“优化库存统计精度,厘清研发与生产耗用边界”为由,让手下对过去半年a-7合金的库存流水进行了一次“内部复核”。在复核过程中,他利用权限,悄无声息地将那几批有问题的合金出库记录,在底层数据库里,与“高负荷传动部件新材料适配性研究(三期)”的项目物资领用号进行了关联。关联的理由,他标注为“前期项目临时性扩大测试样本范围,补充领用,手续后补”。
同时,他在该项目的“阶段性损耗汇总”草稿(他通过关系拿到了电子版)中,添加了几段含糊的描述:“为验证极端工况下材料性能边界,额外增设了五组高应力循环破坏性测试样本制备及测试过程中产生不可逆材料损耗约xx公斤(对应a-7合金批次:xxx、xxx、xxx)测试数据对后续理论模型修正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具体数据详见附件,附件编号:tb-无)”
“附件编号:tb-无”——意思是“技术备份,无电子归档”。这是技术部门惯用的拖字诀,表示数据存在,但暂时没整理进报告,以后再说。
这样一来,那几批消失的合金,就从“不明流向”,变成了“为崇高而烧钱的科研事业做了贡献”,虽然贡献得有点不明不白。巴顿知道,这种程度的篡改经不起索菲亚那种刨根问底的深度审计,但如果只是常规核查,或者在他“主动说明”的语境下,勉强能说得通。他要的,不是彻底洗清,而是制造一层迷雾,增加调查的难度和成本,为自己争取时间,或者创造一种“将功赎罪”的错觉。
处理完最棘手的物证(或者说,给物证披上了一层勉强能看的遮羞布),巴顿开始准备第二步:主动出击,展现“忠诚”与“警惕”。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炮制了一份长达二十多页、题为《关于新形势下强化生产物资全流程监管及防范外部技术渗透的若干思考与建议》的报告。报告充满了官僚体系特有的冗长、堆砌术语和正确的废话,但核心内容指向明确:
首先,他深刻反思了当前生产物资管理体系(特别是涉及研发和特殊用途物资)存在的“流程边界模糊”、“追溯链条偶有断裂”、“多部门协同存在信息壁垒”等“客观问题”——这等于为自己之前可能存在的“管理疏漏”预先找好了台阶,并把问题归结于“体系性”而非“个人性”。
其次,他以近期“巨犀”车队遭遇不明能量扰动事件为例(他当然不敢提可能是人为干扰),引申论述了外部势力对铁锈镇独特能源技术的“觊觎可能”,并强调了这种觊觎不仅可能表现为直接的破坏或窃密,还可能以更隐蔽的方式,如“市场手段获取关联物资”、“技术交流为名的情报刺探”、“甚至利用内部管理漏洞进行长期渗透”等。
在这里,他“不经意”地提到了:“例如,某些对旧时代特种合金或稀有催化物质表现出异常采购兴趣的市场行为,或许就值得警惕;又或者,个别外部人员以技术合作名义,对非公开生产流程细节的过度追问,也应引起足够重视”——这几乎是在影射黑钢镇在市场上的动作和博览会上那些“采购商”了。
最后,他提出了一系列“加强监管”的建议:建立更严格的研发物资专项台账、推行关键物资流转的电子标签全程追踪、加强对外部技术交流活动的背景审核与内容管控、设立生产系统内部“异常情况直报通道”等等。
整份报告,看起来像是一位尽职尽责、富有远见的中层主管,在居安思危,主动为镇子的安全查漏补缺。如果不知道巴顿的底细,李昊看完或许还会觉得“巴顿同志虽然最近状态不佳,但觉悟还是有的,看问题也挺深入”。
巴顿选择在一天下午,李昊相对不太忙的时候(他观察得出的规律),亲自将这份报告送到了镇长办公室外间。他没有要求当面呈递,只是对李昊的助理说:“这是一份关于内部物资管理和防渗透的一些不成熟想法,请转交镇长审阅。如果镇长觉得有价值,我随时可以当面详细汇报。”态度恭敬而低调。
做完这一切,巴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看不到终点的负重越野。篡改记录是危险的,主动提交报告也是冒险的,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在双面夹击下,唯一可能稍微扭转一点局面的“补救措施”。
他希望通过篡改记录,模糊掉最致命的直接证据;通过提交报告,展现自己的“价值”和“转向”,或许能争取到一点缓冲,甚至让李昊和特别安全组觉得,留着他这个“知错能改”且“熟悉内部漏洞”的人,比立刻清算他更有用。
这是一种绝望中的赌博。赌的是李昊需要稳定,赌的是特别安全组还没有拿到铁证,赌的是自己多年的苦劳和“主动表现”能换来一丝生机。
窗外的铁锈镇依旧在轰鸣,巨大的烟囱向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烟柱。巴顿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这里曾是他的王国,如今却可能成为他的坟墓。他做了他能做的“补救”,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些举动也许只是往即将沉没的船上,又钉上了几块更华丽的、却无济于事的木板。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喉咙里满是铁锈的味道。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审判,或者,等待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存在的转机。无论哪种,他都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在亲手编织的、脆弱的补救网中,等待命运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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