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平安夜。
傍晚时分,防空警报毫无预兆地拉响。
起初人们还没在意——轰炸是常事,躲进防空洞就是了。
但这一次,警报声凄厉得反常,一声接一声,像垂死的野兽在嘶吼。
“不是演习!不是演习!”警察沿街狂奔,“所有人进防空洞!快!”
贾玉振和苏婉清正在小院吃饭。
听到警报,苏婉清放下碗筷:“今天怎么这么早?”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不是一声,是一群。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震得窗棂哗哗作响。
“是机群。”贾玉振脸色凝重,“很多。”
他们冲进附近的公共防空洞时,洞口已经挤满了人。
孩子哭,女人叫,男人骂,乱成一团。
洞内昏暗的油灯下,一张张脸惨白如纸。
刚挤进去,第一波炸弹就落下来了。
不是以往那种零零散散的轰炸——是地毯式轰炸。
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点数,只觉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洞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
“我的房子!”一个老太太哭喊,“我刚修好的房子啊!”
没人安慰她。
所有人都抱着头,蜷缩在角落,等待命运裁决。
轰炸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间隙时,有人冒险从洞口缝隙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就瘫倒在地:“全……全烧起来了……”
贾玉振挤到洞口。透过缝隙,他看到了一幅地狱图景:
半边天都是红的。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火焰舔舐夜空的血红。
一条街接一条街在燃烧,火苗窜起几层楼高,黑烟滚滚,遮星蔽月。
更可怕的是声音——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那些没来得及进防空洞的人。
“水!需要水!”洞外有人嘶喊。
但哪有水?供水早断了。
消防队的水龙车在火海中像玩具,水喷出去就成了蒸汽。
这一夜,重庆无眠。
轰炸在凌晨三点暂歇,但大火烧到天亮。
当幸存者爬出防空洞时,看到的是一片焦土。
都邮街——重庆最繁华的商业街,成了废墟。
烧塌的店铺招牌半挂在焦黑的木梁上,依稀能认出“绸缎庄”、“钟表行”的字样。
街道上堆着瓦砾,热气蒸腾,踩上去烫脚。
更惨的是贫民区。棚户连片,一烧就是几百户。
烧焦的尸体蜷缩在废墟里,有的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
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的焦尸,坐在自家门槛上,不哭不喊,眼神空洞。
浓烟笼罩全城,太阳都成了暗红色的血球。
而这,只是开始。
12月25日,圣诞节。轰炸再来。
12月26日、27日、28日……连续七天,天天如此。
日军从中国战场抽调了最精锐的航空兵,把对珍珠港的愤怒和“胜利”的狂热,全倾泻在了重庆头上。
他们称这次行动为“珍珠港的献礼”。
重庆人给它起了个名字:
“血色圣诞周”。
七星岗,希望基金第三食堂片区。
轰炸第七天,当救援队扒开废墟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片区八十多户人家,三百多口人,只死了三个——两个老人没来得及跑,一个孩子被掉落房梁砸中。其他人都活着。
而且,不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食堂后院的防空洞扩建过,加固了木桩,通了通风口。
洞里有储备的清水、干粮,甚至还有几床棉被。
大人孩子挤在里面,虽然害怕,但没人渴死饿死。
更奇迹的是,片区大部分房屋虽然被炸塌,但没起火——因为何三姐组织街坊提前清理了易燃物,每家每户门口都备了沙土箱。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赶来救援的军官难以置信,“整个七星岗,就你们这片伤亡最轻!”
何三姐从废墟里爬出来,灰头土脸,衣服被划破好几道口子。
她没回答军官的话,而是踉踉跄跄走到一片空地上,突然“扑通”跪下了。
“贾先生!”她嘶声哭喊,声音都劈了,“是贾先生救了我们的命啊!”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何三姐泪流满面,指着废墟:“一个月前!就一个月前!贾先生写文章说,轰炸会更烈,要我们提前准备!
我当时还不信,还觉得他扫兴……是张老板劝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才组织大伙儿挖洞、存水、清杂物……”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磕头。
街坊们陆续围过来。
王大妈抱着孙子,颤声说:“是真的……何三姐那会儿挨家挨户说,我们还嫌她多事……现在想想,要不是听了她的,我们全家都……”
“我家的水缸存满了水,就是按贾先生文章里说的法子,”李铁匠哑着嗓子,“炸了七天,我们就靠那缸水活下来的。”
消息像野火般传开。
当天下午,重庆各报的记者全涌到了七星岗。
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何三姐和街坊们被围在中间,一遍遍讲述那个“预言”的故事。
第二天,《新民报》头版照片:何三姐跪在废墟上痛哭。标题:
“他预见了地狱,并为我们准备了诺亚方舟”
副标题:“贾玉振文章救下三百余人,希望基金片区成轰炸中‘奇迹孤岛’”。
文章详细引用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中的段落:“日军将从中国战场抽调航空兵,重庆将迎来更猛烈的轰炸……民众当提前加固掩体、储备水源、清理易燃物……”
每一句话,都在这七天的血火中应验了。